沈落蘅却轻轻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半寸。
错了。
真玄七在问心台烧出的第一行,从来不是这八个字。
那日满台之人有目共睹,第一行是祭图题头。
十万生魂,归祖脉。
秦榆立刻提笔,将真文重重写入公册。问证灯阵的白火轰然拔高,像有无数页卷宗同时翻开。黑石城印、赤骨城印、妖庭骨牌、昭衡宫回批残槽齐齐亮起,四方印记合力压向假玄七的旧号。
“玄七重号不应真文。”秦榆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灯号待审,灯籍不认!”
假玄七的青火被白火压得狠狠弯折下去。
雪骨坡上,裴少衡终于变了脸色。他一把按住灯罩,掌心被烫得滋滋作响,焦糊味混着灯油味散开。
薛照在石台上咳着笑,笑得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背错书了吧?”他哑着嗓子嘲讽,“刑司月俸扣不扣?”
裴少衡转身,一脚狠狠踹在他肋下。
薛照连人带锁链撞在石台边缘,铁链哗啦作响。黑石城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梁肃往前踏了半步,又被陆骁一记眼神钉在原地。
陆骁的脸色沉得像暴雪将至的天。
沈落蘅看着那一脚,胃里翻起腥甜的涩意。若可以,他也想让陆骁即刻带人杀奔雪骨坡,把裴少衡连人带灯钉死在坡上。可北墙新旗还在风里飘摇,外棚八百命牌刚稳住气息,第三十六箱沉在东门残阵底,真玄七的重号危机尚未解除。
所有能做的反击,都慢半步。
慢半步,也得做。
“继续问。”沈落蘅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意。
秦榆眼眶有些发红,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问假玄七——灯油何库,灯芯何源,灯号何人所拓?”
问证白火第二次撞了上去。
假玄七的灯罩里浮出无数零碎字迹。裴少衡慌忙摸出袖中符箓去挡,符纸刚贴上灯罩,就被白火烧得千疮百孔。灯油沸腾起来,滋滋声响隔着百里传进阵中,像热油浇在白骨上。
“灯油……”秦榆盯着浮字,“刑司器库乙仓。”
“灯芯,神殿旧灯灰。”
“灯号拓本……”
白火在这里卡了一下。
裴少衡咬破指尖,将鲜血狠狠按进假玄七灯座。他脸上那点文吏式的温和碎得一干二净,眼底浮出被拆穿后的狠戾与疯狂。
“沈落蘅,”他低声笑,喘着气,“你不想知道,沈雍在箱里留给你的话吗?”
沈落蘅掌心猛地一攥。
陆骁扣着他肩膀的手也随之收紧。
裴少衡把假玄七转向石台下方,青火钻入雪地深处。坡底传来闷响,像箱上的镇魂钉被人远远敲了一记。
问证阵里,第三十六箱的影子再次浮现。
箱底七枚镇魂钉明明已经归位,其中一枚却被假灯的火色反复舔舐。那火不敢强行拔钉,只贴着钉面一寸寸搜寻缝隙。箱内,一缕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声被灯火勾了起来。
不是沈雍的神识。
只是残身、魂印、旧灯芯常年滋养出来的一点余响。
可那点回声一出现,沈落蘅胸口的残剑骨便骤然抽痛。
疼得他眼前微微发黑。
陆骁几乎同时察觉,手从他肩膀滑到臂弯,一把将人扣住:“沈落蘅!”
沈落蘅喉间泛起浓重的血腥味,照魂瞳在这一刻自行亮起。雪骨坡、假玄七、第三十六箱、灯油浮字……所有画面都被那双眼睛摄入极深之处。寒意压过了药力,他唇色青得近紫,身体不受控地微微战栗,厚披风都挡不住肩线细微的抖。
可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像站在极高的地方,看一场早已烂到根里的戏。
“灯号拓本,”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让它说。”
秦榆眼角发红:“你撑不住的!”
“写。”
陆骁低骂一声,抽出腰间短刃划开掌心,滚烫的鲜血直接按在黑石城印上。磅礴战煞轰然压入问证灯阵,摇摇欲坠的白火被他硬生生抬高一寸。
“用我的血。”陆骁道,“别让他一个人扛。”
秦榆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将陆骁的血印录入公册,再依次按下赤骨印与妖庭骨牌。贺兰稚脸上的笑意早没了,指尖第二次割破,血纹覆上骨牌。许军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三张护脉符狠狠拍在沈落蘅后心,符纸遇寒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问证白火第三次撞向假玄七。
这一次,假灯没能躲开。
灯罩内壁炸开一道裂纹,青火倒卷而回,无数浮字从灯油里一枚枚翻涌上来。
灯号拓本来源:问心台封存副卷。
副卷调取人:仙盟刑司副使,齐问。
担保印:昭衡宫掌籍副印。
借阅批注:送寒渊东门,补录玄霄罪证。
最后一枚印记迟迟不肯浮出,像被灯油死死按在底下。陆骁掌心的血顺着黑石城印往下流,战煞压得城头旗面猎猎翻卷。沈落蘅眼底的银光深到近乎无情,他看着那枚印,心里竟没有多少意外。
灯油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遮蔽。
印文缓缓浮出。
不是裴令仪。
不是白沙城。
是神殿封存库旧印。
印文下方,压着一行细小的容器编号。
「玄霄乙骨,七号备用灯芯。」
沈落蘅指尖猛地一颤,鲜血从掌心针眼里涌了出来。
玄霄乙骨。
七号备用灯芯。
原来第三十六箱里的残身,从来不是什么被临时找回的旧尸,也不是孤立的沈氏遗物。早在很多年前,神殿就把与沈雍有关的骨、灯、魂印分门别类,做成了一盏盏随时能补录罪证、牵动剑骨的备用器物。
裴少衡手里这盏假玄七,不过是其中之一。
雪骨坡上,裴少衡脸色铁青,忽然抓起假玄七,转身就要往石台下方的裂缝里砸。
“他要毁灯灭迹!”梁肃厉声喝道。
陆骁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在城头拉出一道寒光,却终究够不到百里之外的雪骨坡。
沈落蘅抬起手。
他手抖得厉害,银针夹在指间,针尖稳稳对准问证阵里的假玄七灯影。
“薛照。”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灯籍里的薛照像是听见了,艰难地抬起头。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却亮了一下。
沈落蘅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过去:“踹灯座左下第三钉。”
陆骁猛地转头看他。
薛照却笑了。
“早说啊!”
他被锁魂链穿肩,半跪在地,腿上还带着伤。可就在裴少衡转身的刹那,他整个人往前猛扑,借着锁链反扯的力道滚到灯座旁。灯吏扑上来按他,他用额头狠狠撞在对方下巴上,随即抬腿狠狠踹向灯座左下。
第三枚钉,被他踹偏了半寸。
假玄七的灯火瞬间倒灌。
裴少衡手中的灯罩轰然裂开,青白灯油溅了他满袖。他惨叫一声,掌心被灯火烧穿,灯却没能碎掉,反倒被问证白火从雪骨坡石台上硬生生拖出半道完整灯影。
“入册!”秦榆厉喝。
她将假玄七灯号、灯油来源、神殿封存库旧印、玄霄乙骨七号备用灯芯,全部重重写入七城问证公册。笔尖划破纸面,墨色与血色混在一起,力透纸背。
假玄七的重号被白火牢牢钉死在灯籍上,再无法抵赖。
雪骨坡的残影剧烈晃动起来。
裴少衡捂着烧穿的手掌,脸上那点斯文彻底碎得干净。他盯着虚空方向,像能透过灯籍看见沈落蘅。
“沈公子,”他喘着气笑,声音又狠又毒,“你救得了一盏灯,救得了所有人吗?”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签。
令签一出,六盏白骨灯同时转向薛照。
秦榆脸色骤变:“锁魂令!”
裴少衡将令签狠狠按向灯阵。
“黑石暗骑薛照,盗灯同罪,灯下销魂!”
陆骁周身战煞轰然炸开,北墙新旗被震得猎猎作响。可就在锁魂令落下的前一瞬,雪骨坡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尖锐的狐哨。
灯籍画面的边缘,一道红甲身影从雪坡下疾掠而出。
不是赤骨骑大队。
只有一人。
是贺兰稚身边那名始终沉默的赤骨亲卫。她脸上覆着狐族医巫给的雪皮面具,背后拖着一条冻硬的绳桥。她冲入白骨灯半弧之外,将一枚赤骨缺角印狠狠砸进雪地。
缺角印骤然亮起。
裴少衡的锁魂令,偏了半寸。
薛照被白骨灯火擦过胸口,整个人从石台边翻下雪坡。锁魂链还穿在他肩上,链尾被那名赤骨亲卫一刀斩断半截,火星四溅,落进深雪。
灯籍画面开始破碎消散。
最后一瞬,薛照抬起染血的手,朝着虚空比了个极不规矩的手势。
陆骁看见了。
城头所有黑石军士都看见了。
许军医闭了闭眼,又气又笑地骂:“这兔崽子,活该挨揍。”
秦榆却死死盯着灯籍消散的边缘。
破碎的画面里,假玄七被白火钉住,灯底裂缝中掉出一枚极小的骨片。骨片上刻着神殿封存库编号,旁边还有一行细字。
「玄霄乙骨共九灯。」
一灯,落在雪骨坡。
其余八灯,去向空白。
沈落蘅看着那行字,寒意从背脊一路爬到后颈,冰得刺骨。
下一刻,问证灯阵骤然熄了一半。
封存在黑石阵中的真玄七,自行亮了起来。灯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像极远的地方,有八盏同号的灯,在同一时刻,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