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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井下真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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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蘅,你父亲镇了十二年,也没镇死井下的东西。”

陆骁眼里杀意骤沉。

沈落蘅却没看那令牌。他的注意力全钉在黑金裂纹上——裂纹不怕旧拓文,却忌惮沈雍剑印的边痕。方才“神位”二字浮出后,剑印边痕一直在公册里微微发热,像一截尚未冷却的剑锋。

“不是一页旧拓。”沈落蘅道。

秦榆抬笔。

沈落蘅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加东门原卷三证。”

秦榆立刻落笔。

「东门令假。」

「沈雍未撤阵。」

「神殿祭车先至。」

三证落下,旧令上的白火猛地拔高。听风台传来的风声被白火裹住,像一支淬了光的箭,从北墙新旗穿出,沿问证阵直抵寒渊东门。

裴少衡手中的残灯晃了三晃。

齐问魂印令牌上,神殿金砂簌簌剥落了一层。

“不够。”秦榆咬牙,“井门认的不是案证,是封井权。”

封井权。

第七井当年由沈雍神识镇守,半枚巡狩印反写封条,近千残魂自愿应证。如今三者,无一在北墙。

沈落蘅胸口的黑金纹,又爬了一分。

陆骁立刻按住他,怒声低吼:“别动那截骨!”

沈落蘅被按得低咳一声,血腥气从唇边溢出来。他没有反抗,也没说要用自己。寒意压得他声音发哑:“我不用。”

“那用什么?”

沈落蘅看向城头的北墙新旗。

“封井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权。”他说,“第七井残魂当年已经应证过。半枚巡狩印送出的不是印,是选择。北墙新旗上有七城问证,有黑石、赤骨、妖庭,有外棚八百命牌应过名。让它们问井门——谁有资格开井。”

秦榆的笔停住了。

这不是常规的问证。

是问一扇井门,谁才有开启它的资格。若井门答神殿,便坐实封神台仍掌井权;若井门答沈雍,沈雍神识被困,动他便会伤井;若井门答众魂,他们才算真正有了缝可钻。

陆骁道:“问。”

秦榆抬头:“若问错了,北墙新旗会被井门拖垮。”

陆骁看向旗心。那面驳杂难看的新旗,救过外棚病患、挡过血祭污旗、押过东门原卷,如今旗面灵光已经暗了一层。再被第七井咬一口,北墙战阵说不定会直接掉半炉火。

梁肃攥紧旗绳:“还能撑。”

贺兰稚也把骨牌重重压上去:“赤骨盖过印,别把我们撇开。”

狐族医巫从外棚方向快步上来,手上还沾着药汁。她看了看沈落蘅,又看向公册,低声道:“妖庭迁民的命牌也在旗下。井若问众魂,我们也算。”

许军医冷笑一声:“好啊,一群伤兵病号凑齐了,倒比仙都更像个人间。”

沈落蘅听见“人间”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神殿要用真骨归神位,仙都要用命册定生死,可如今压在北墙新旗上的,偏偏是一堆不体面的活人和不肯散的死人。欠药钱的暗骑、断了铜扣的老兵、割掌开风口的赤骨骑、外棚里咳血的寒疫患,还有在药锅边哭过又爬起来添柴的妖庭迁民。

这些东西不像神权。

却足够问一句:凭什么,由你们开井?

沈落蘅把手按在了公册边缘。

陆骁立刻抓住他的腕骨。

“只按纸。”沈落蘅道。

陆骁盯着他。

沈落蘅抬眸,唇色青紫,眼神却平静无波:“我记得。”

陆骁这才松开半分,手却仍悬在旁边,像他敢越界,下一秒就会把人直接拖回来。

秦榆落笔。

「问第七井门:封井之权,属神殿,属封神册,属沈氏一脉,或属曾以魂灯应证之众魂?」

白火沉入听风台的风声里。

北墙新旗猛地鼓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在旗下应过名的命牌都亮了。黑石旧军牌、赤骨缺角印、妖庭骨牌、外棚八百命牌、问证灯阵里的残魂灯影……像被同一阵风吹醒。它们的光并不整齐,有的暗,有的残,有的抖得厉害,却一盏接一盏,稳稳接住了白火。

风声穿过东门断柱。

断柱下,裴少衡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把齐问魂印令牌狠狠按向黑金裂纹,厉声喝道:“第七井开,真骨归位!”

齐问魂印被他压得发出凄厉惨叫。那声音里早已听不出刑司副使的体面,只剩被神殿魂印烧剩的怨与惧。令牌里的二号余火扑向井门,试图用兵册司残卷、陆承川旧战、玄霄乙骨批次强行补全封井权。

井门剧烈震动。

黑金裂纹扩大了一寸。

沈落蘅胸口的黑金纹也骤然亮起。

陆骁一把将他按进自己臂弯,掌心死死按住他的后背,战煞封死外圈,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那道牵引。沈落蘅被压得呼吸一滞,残剑骨在胸腔里剧痛,像要从骨肉里生生挣出去。

他指甲深深抠进陆骁腕甲的边缘,抠得指尖渗出血。

陆骁咬牙:“别松。”

沈落蘅气息断续:“你也是。”

这句话很轻,轻得只有陆骁一人听见。

陆骁的手臂,绷得更紧了。

问证白火终于撞上了井门。

井门没有出声。

先亮的,是一盏残魂灯。

第二盏。

第三盏。

第七井问证过的残魂灯影,顺着风声一一浮出。不是真魂离井,只是当年留下的一缕应证余火。它们绕过沈雍养魂灯的旧影,没有碰那道被锁链钉住的神识,只在井门外排列成一圈低矮的火线。

火线中浮出四个字。

「众魂共封。」

秦榆的笔几乎刺破纸页。

「第七井门应证:众魂共封。」

黑金纹被白火死死压住。

裴少衡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残灯炸开了半边。齐问魂印令牌被井门反震,裂出数道细纹。令牌里传来齐问凄厉的叫喊,随即又被神殿金砂堵了回去。

但裂纹没有全灭。

它停在断柱根部,像一只尚未闭上的眼。

沈落蘅胸口的黑金纹,也停住了。

陆骁没有马上松手。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等它从心脉边缘退回半寸,才用拇指把衣襟拉回去,粗粗盖住。

“还疼?”

沈落蘅额头抵着他的臂甲,声音很低:“问许先生。”

许军医怒道:“我问你祖宗!”

沈落蘅闭了闭眼:“那可能要排队。”

陆骁气笑一声,又很快把笑意压了下去。他扶着沈落蘅坐回石阶,动作依旧硬邦邦的,却刻意避开了心脉和肩颈的银针。

风铃里传来桑照的闷哼。

贺兰稚立刻道:“桑照?”

“还在。”桑照喘得厉害,“风口裂了。白骨灯退了三十丈。”

薛照的声音也挤了进来,比之前更弱:“少主,听风台底下……有东西。”

陆骁道:“什么东西?”

“炉灰味。”薛照咳了两口血,“不像东门的灰,像药炉。沈公子那种苦药味。”

沈落蘅猛地睁开眼。

秦榆也抬起了头。

听风台底下,怎么会有听雪观的药炉味?

桑照将什么东西放到了风铃旁。碎石摩擦声过后,是一片薄薄的灰纸被展开的声响。

她道:“风口冰层下压着一张旧药封。封皮残了,只剩半枚仁济堂印,还有一行字。”

风铃里的风声抖了一下。

秦榆将听风台传回的灰影拓入公册。灰影很淡,纸上的药渍早已干透,却仍能辨出几枚清晰的字。

「听雪观冬药。」

「炉底第三层灰。」

「真骨索引,未焚。」

许军医手里的药瓶“啪”地磕在箱沿上。

沈落蘅看着那行字,胸口刚退下去的黑金纹,又隐隐发起热来。

陆骁抬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次,沈落蘅没有动。

北墙的风声低了下去,问证灯阵的白火照着那张旧药封,一笔一画,将“听雪观”三个字烧得分外清楚。

他们在寒渊东门,封住了井门。

可真骨的索引,竟藏在沈落蘅喝了十二年药的炉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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