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你父亲镇了十二年,也没镇死井下的东西。”
陆骁眼里杀意骤沉。
沈落蘅却没看那令牌。他的注意力全钉在黑金裂纹上——裂纹不怕旧拓文,却忌惮沈雍剑印的边痕。方才“神位”二字浮出后,剑印边痕一直在公册里微微发热,像一截尚未冷却的剑锋。
“不是一页旧拓。”沈落蘅道。
秦榆抬笔。
沈落蘅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加东门原卷三证。”
秦榆立刻落笔。
「东门令假。」
「沈雍未撤阵。」
「神殿祭车先至。」
三证落下,旧令上的白火猛地拔高。听风台传来的风声被白火裹住,像一支淬了光的箭,从北墙新旗穿出,沿问证阵直抵寒渊东门。
裴少衡手中的残灯晃了三晃。
齐问魂印令牌上,神殿金砂簌簌剥落了一层。
“不够。”秦榆咬牙,“井门认的不是案证,是封井权。”
封井权。
第七井当年由沈雍神识镇守,半枚巡狩印反写封条,近千残魂自愿应证。如今三者,无一在北墙。
沈落蘅胸口的黑金纹,又爬了一分。
陆骁立刻按住他,怒声低吼:“别动那截骨!”
沈落蘅被按得低咳一声,血腥气从唇边溢出来。他没有反抗,也没说要用自己。寒意压得他声音发哑:“我不用。”
“那用什么?”
沈落蘅看向城头的北墙新旗。
“封井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权。”他说,“第七井残魂当年已经应证过。半枚巡狩印送出的不是印,是选择。北墙新旗上有七城问证,有黑石、赤骨、妖庭,有外棚八百命牌应过名。让它们问井门——谁有资格开井。”
秦榆的笔停住了。
这不是常规的问证。
是问一扇井门,谁才有开启它的资格。若井门答神殿,便坐实封神台仍掌井权;若井门答沈雍,沈雍神识被困,动他便会伤井;若井门答众魂,他们才算真正有了缝可钻。
陆骁道:“问。”
秦榆抬头:“若问错了,北墙新旗会被井门拖垮。”
陆骁看向旗心。那面驳杂难看的新旗,救过外棚病患、挡过血祭污旗、押过东门原卷,如今旗面灵光已经暗了一层。再被第七井咬一口,北墙战阵说不定会直接掉半炉火。
梁肃攥紧旗绳:“还能撑。”
贺兰稚也把骨牌重重压上去:“赤骨盖过印,别把我们撇开。”
狐族医巫从外棚方向快步上来,手上还沾着药汁。她看了看沈落蘅,又看向公册,低声道:“妖庭迁民的命牌也在旗下。井若问众魂,我们也算。”
许军医冷笑一声:“好啊,一群伤兵病号凑齐了,倒比仙都更像个人间。”
沈落蘅听见“人间”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神殿要用真骨归神位,仙都要用命册定生死,可如今压在北墙新旗上的,偏偏是一堆不体面的活人和不肯散的死人。欠药钱的暗骑、断了铜扣的老兵、割掌开风口的赤骨骑、外棚里咳血的寒疫患,还有在药锅边哭过又爬起来添柴的妖庭迁民。
这些东西不像神权。
却足够问一句:凭什么,由你们开井?
沈落蘅把手按在了公册边缘。
陆骁立刻抓住他的腕骨。
“只按纸。”沈落蘅道。
陆骁盯着他。
沈落蘅抬眸,唇色青紫,眼神却平静无波:“我记得。”
陆骁这才松开半分,手却仍悬在旁边,像他敢越界,下一秒就会把人直接拖回来。
秦榆落笔。
「问第七井门:封井之权,属神殿,属封神册,属沈氏一脉,或属曾以魂灯应证之众魂?」
白火沉入听风台的风声里。
北墙新旗猛地鼓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在旗下应过名的命牌都亮了。黑石旧军牌、赤骨缺角印、妖庭骨牌、外棚八百命牌、问证灯阵里的残魂灯影……像被同一阵风吹醒。它们的光并不整齐,有的暗,有的残,有的抖得厉害,却一盏接一盏,稳稳接住了白火。
风声穿过东门断柱。
断柱下,裴少衡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把齐问魂印令牌狠狠按向黑金裂纹,厉声喝道:“第七井开,真骨归位!”
齐问魂印被他压得发出凄厉惨叫。那声音里早已听不出刑司副使的体面,只剩被神殿魂印烧剩的怨与惧。令牌里的二号余火扑向井门,试图用兵册司残卷、陆承川旧战、玄霄乙骨批次强行补全封井权。
井门剧烈震动。
黑金裂纹扩大了一寸。
沈落蘅胸口的黑金纹也骤然亮起。
陆骁一把将他按进自己臂弯,掌心死死按住他的后背,战煞封死外圈,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那道牵引。沈落蘅被压得呼吸一滞,残剑骨在胸腔里剧痛,像要从骨肉里生生挣出去。
他指甲深深抠进陆骁腕甲的边缘,抠得指尖渗出血。
陆骁咬牙:“别松。”
沈落蘅气息断续:“你也是。”
这句话很轻,轻得只有陆骁一人听见。
陆骁的手臂,绷得更紧了。
问证白火终于撞上了井门。
井门没有出声。
先亮的,是一盏残魂灯。
第二盏。
第三盏。
第七井问证过的残魂灯影,顺着风声一一浮出。不是真魂离井,只是当年留下的一缕应证余火。它们绕过沈雍养魂灯的旧影,没有碰那道被锁链钉住的神识,只在井门外排列成一圈低矮的火线。
火线中浮出四个字。
「众魂共封。」
秦榆的笔几乎刺破纸页。
「第七井门应证:众魂共封。」
黑金纹被白火死死压住。
裴少衡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残灯炸开了半边。齐问魂印令牌被井门反震,裂出数道细纹。令牌里传来齐问凄厉的叫喊,随即又被神殿金砂堵了回去。
但裂纹没有全灭。
它停在断柱根部,像一只尚未闭上的眼。
沈落蘅胸口的黑金纹,也停住了。
陆骁没有马上松手。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等它从心脉边缘退回半寸,才用拇指把衣襟拉回去,粗粗盖住。
“还疼?”
沈落蘅额头抵着他的臂甲,声音很低:“问许先生。”
许军医怒道:“我问你祖宗!”
沈落蘅闭了闭眼:“那可能要排队。”
陆骁气笑一声,又很快把笑意压了下去。他扶着沈落蘅坐回石阶,动作依旧硬邦邦的,却刻意避开了心脉和肩颈的银针。
风铃里传来桑照的闷哼。
贺兰稚立刻道:“桑照?”
“还在。”桑照喘得厉害,“风口裂了。白骨灯退了三十丈。”
薛照的声音也挤了进来,比之前更弱:“少主,听风台底下……有东西。”
陆骁道:“什么东西?”
“炉灰味。”薛照咳了两口血,“不像东门的灰,像药炉。沈公子那种苦药味。”
沈落蘅猛地睁开眼。
秦榆也抬起了头。
听风台底下,怎么会有听雪观的药炉味?
桑照将什么东西放到了风铃旁。碎石摩擦声过后,是一片薄薄的灰纸被展开的声响。
她道:“风口冰层下压着一张旧药封。封皮残了,只剩半枚仁济堂印,还有一行字。”
风铃里的风声抖了一下。
秦榆将听风台传回的灰影拓入公册。灰影很淡,纸上的药渍早已干透,却仍能辨出几枚清晰的字。
「听雪观冬药。」
「炉底第三层灰。」
「真骨索引,未焚。」
许军医手里的药瓶“啪”地磕在箱沿上。
沈落蘅看着那行字,胸口刚退下去的黑金纹,又隐隐发起热来。
陆骁抬手,稳稳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次,沈落蘅没有动。
北墙的风声低了下去,问证灯阵的白火照着那张旧药封,一笔一画,将“听雪观”三个字烧得分外清楚。
他们在寒渊东门,封住了井门。
可真骨的索引,竟藏在沈落蘅喝了十二年药的炉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