龛门红印浮动,像一张等他签字的供词。旧血、旧药、旧印、现名,每一样都来自他,又每一样都被人拿来构陷他。这样的手段并不粗暴,甚至有几分耐心。神殿与昭衡宫等了十二年,把他住过的地方、喝过的药、流过的血,都变成了证据。
若他只是一个想洗清沈氏罪名的人,此刻该觉得荒唐。
可他这些年见过太多荒唐。
荒唐久了,便成了规矩。
沈落蘅缓缓呼出一口冷气:“不碰龛门。”
陆骁:“说办法。”
“让它验另一个收骨人。”
秦榆抬头:“回签上只有你的名字。”
“纸背压痕不全。”沈落蘅道,“乙九龛旧血启,后面还有字。”
“什么字?”
沈落蘅看向方既白。
方既白怔怔抬头。
沈落蘅道:“方医师,你当年封坛时,除了我的血,还封了谁的?”
方既白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许军医骂声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他看懂了方既白的反应——那不是想逃,也不是推脱,是一个人被逼到最深处,终于发现自己以为烧干净的旧账,又从灰里站了起来。
方既白声音发虚:“还有……我的。”
陆骁眯起眼:“你自己的血?”
“封废方要医者自血作责。”方既白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起伏得厉害,“仁济堂旧规。方子若日后害人,医者自血可追责。神殿后来嫌麻烦,早废了。听雪观旧药库……还留着。”
沈落蘅道:“那就让乙九龛验方既白。”
“不成。”秦榆急道,“回签写的是收骨人沈落蘅。”
“所以要改它。”沈落蘅声音轻下来,“不是改字,是改证。”
陆骁听到“改证”二字,眉头压低:“你又要做什么?”
沈落蘅伸出手。
“笔。”
秦榆把笔递到一半,又缩回去:“你现在手抖。”
沈落蘅抬眼看他。
秦榆硬着头皮道:“抖也得说。命证不能写歪。”
陆骁竟笑了一声。
沈落蘅默了片刻,唇角轻轻动了动:“秦主簿长进了。”
秦榆紧张得耳尖发红:“多谢夸奖,但我不想在这种地方长进。”
许军医把一枚温过的护脉丹塞进沈落蘅掌心:“吃了。你若在我眼前倒下,我就把你的药方写成十斤黄连。”
“黄连伤胃。”
“伤的就是你的胃。”
陆骁接过秦榆的笔,递给沈落蘅前,低声道:“手稳不住就念。”
沈落蘅看着那支笔。
陆骁这回把笔递得很稳。笔杆横在两人之间,灯火映着陆骁腕上没止住的血,也映着他掌心粗糙的薄茧。沈落蘅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笔杆时,蹭到一点对方的体温。
他握紧笔。
“秦榆,写副证。”沈落蘅道,“听雪观旧药库乙九龛,原封医者自血为责。今夜霜鳞匣回签指称收骨人沈落蘅,未验现息;方既白持鸾铁配钥,承认旧血封坛,愿以医者自血开龛问责。”
秦榆一字不差写下。
方既白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愿。”
祭使的厉喝从地窖上方砸下来:“方既白,你敢!”
陆骁头也不抬:“桑照。”
上方传来一声闷响,祭使的厉喝戛然而止。
桑照的声音从药库口传下来:“活着,牙掉了两颗。”
许军医道:“牙收好,回头算神殿封口费。”
地窖里那点紧得发硬的气息,被这句粗糙话撬开一线。秦榆嘴角动了动,又赶紧低头补字。
方既白走到乙九龛前。
他将自己的手掌贴上龛门。龛门上的红印骤然亮起,旧血从木纹里渗出来,缠住他的手指。方既白疼得肩膀一颤,牙关咬紧,额角冷汗滚下来。他年轻时也曾用这双手救人,切药、施针、按脉,手背有被炉火燎过的旧疤。如今那些旧疤被血线一根根挑开,像要把他这些年藏下的东西,全翻出来晒。
“问责医者方既白。”沈落蘅提笔在副符上落下最后一笔,“开龛。”
秦榆同时封证。
陆骁的战煞压住地窖四角,防白沙钉外溢。许军医把药炉搁在乙九龛下,炉火被他催到蓝白,专烧龛底泄出的檀骨香。药汁沸得厉害,溅到炉壁上滋滋作响,苦味和焦味混成一片。
乙九龛门,一点点打开了。
里面没有真骨。
也没有药坛。
龛中只有一只旧铜盆,盆底凝着半寸黑血。黑血早已干硬,中央嵌着一枚细小的骨针。骨针通体青白,针尾缠着一丝残金。
许军医一看,脸色当即铁青:“照骨针。”
沈落蘅盯着那枚针,寒意从心口往四肢散开。
照骨针不是治病的针。
它用于验骨。神殿搜魂前,若怀疑一人体内藏有神骨、剑骨、魔骨,便会以照骨针刺入灵核附近,引出骨影。被刺者清醒时,会听见自己的骨头一寸寸作响,响完之后,骨影成像,神魂也会被刮掉一层。
听雪观地窖里,有照骨针。
针上,还有他的旧血。
陆骁低声骂了一句粗话,抬脚就要踩碎铜盆。
沈落蘅按住他的剑鞘。
这回他的手抖得厉害,却按得很准。
“别碎。”
陆骁眼神像要吃人:“留着给他们再扎你?”
“留着钉人。”
方既白靠着龛壁,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低头看那枚照骨针,嘴唇抖了好几下。
“我没见过它。”他说,“乙九龛当年封的是血样和废方,不是这个。”
秦榆看向龛内:“盆底有字。”
铜盆底部的黑血被乙九龛灯火一照,浮出几行细字。字迹不是墨写,而是骨针划出来的,笔画细得像裂纹。
「昭衡宫批:沈氏余骨,暂养听雪。」
「神殿附验:剑骨未全,照骨三年。」
「医者方既白,封血为凭。」
「若真骨回城,以旧血归名。」
最后一行字下,有半枚极淡的印。
不是白沙主册。
是昭衡宫凤印。
地窖里无人出声。
沈落蘅的寒战,在这一刻忽然断住了。
停得太突兀,反倒叫陆骁脸色一变。他一把扣住沈落蘅肩头,将人转向自己,另一只手大力扯开狐裘领口,指腹重重按上他的灵核。战煞灌入,寒煞被逼得反扑,沈落蘅唇色青紫,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咳,血沫染上衣襟。
“看着我。”陆骁声音压得很低。
沈落蘅眼里金纹未散,瞳仁却静得可怕。
他看着陆骁,像透过他看见更早的雪、更冷的火、更深的药炉。
“昭衡宫。”沈落蘅轻声道。
陆骁手劲更重:“我看见了。”
“不是神殿借听雪观。”沈落蘅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血腥味压在舌根,“听雪观从一开始,就在昭衡宫批下。”
秦榆笔尖抖了一下。
他终于在这口地窖里,写下从前不敢写的东西:
「昭衡宫批,沈氏余骨暂养听雪。」
方既白跪在乙九龛旁,像被抽走了脊梁。
“我当年只见过副批。”他嗓音沙哑,“正批在观主手里。观主死后,旧印入了昭衡宫封库。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只是要保你的命。”
沈落蘅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轻得听不见,也冷得不近人。
“保命。”
两个字从他唇间出来,像一枚被磨亮的旧针。
陆骁看着他,胸口那点火烧得更重。沈落蘅此刻太安静,安静得不像刚从陷阱里拖出来的人。他宁愿这人讥讽几句,或者借机刺他两句,也好过这样把一切都收回骨头里。
陆骁松开扯住衣领的手,改为握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秦榆,封盆。”陆骁下令,“方既白,写供。许军医,把针取出来。谁碰沈落蘅,我剁谁的手。”
许军医啧了一声:“总算说了句像人话的命令。”
“你话挺多。”
“嫌多就别受伤。”
秦榆取出问证封袋,手指还有些抖,却把铜盆、照骨针、乙九龛药签一件件编号入册。写到照骨针时,他停了一下,在“物证”后添了“伤证”二字。墨迹未干,他用袖子挡着,怕地窖寒气把字冻裂。
方既白跪在一旁写供词。
他的字起初歪得不成样子,写到“封血为凭”时,笔锋却稳了。他写自己如何收仁济堂药匣,如何验旧签,如何把沈落蘅的寒煞血样封入乙九龛,又如何在多年后被神殿用药路逼迫开门。写完最后一笔,他把供词递给秦榆。
秦榆扫了一遍,道:“还少一句。”
方既白抬头。
秦榆看着他,嗓音绷得很紧:“你当年有没有亲眼见过昭衡宫正批?”
方既白握笔的手僵住。
过了片刻,他重新蘸墨。
「未见正批。」
秦榆道:“后面。”
方既白闭眼,一字一字写下:
「但副批上有昭衡宫凤印残纹,非神殿私造。」
这句话写完,他像耗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垮了下去。
地窖上方传来薛照的声音,比方才更急:“巡夜灯到前山了!”
陆骁收剑:“撤。”
“等等。”沈落蘅道。
陆骁眉头一皱:“又等?”
沈落蘅从铜盆边缘捡起一片碎药签。那药签被黑血泡透,边角卷起,灯火靠近时,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别字。”沈落蘅道。
秦榆立刻凑过来。
药签正面写着“乙九废方”,背面藏着极细的一行旧字,像有人趁封坛前匆忙刻上去的。
「照骨三年期满,送入司战台。」
陆骁眼底寒意骤起。
司战台。
他们最初查灵核枯竭案的地方。
沈落蘅把药签翻到灯下。
那行字后面,还有一枚被血糊住的小印。许军医用银针刮开黑血,印痕露出来的瞬间,秦榆手里的副册几乎掉下去。
不是神殿印。
不是昭衡宫印。
是西荒镇妖军旧库印。
印角缺了一块。
缺口的形状,像极了陆承川旧战袍上,那枚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