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青砚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竹扫帚在他手中不紧不慢地移动着,将昨夜被风吹落的枣树叶子归拢到墙角。他扫得很仔细,连石阶缝隙里的碎叶都用扫帚尖挑了出来。梁不材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了?"
青砚没有停手。"我说的是'早上不吹笛子'。没有说不来扫地。"
他把最后几片叶子归拢到墙角,把扫帚靠在枣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做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个"不吹笛子"的早晨彻底过完。
"你睡得好?"青砚问。
"还行。"
"那就好。"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截细绳,绳头系着一颗小木珠,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他把那截细绳放在石阶上,没有解释,然后继续往院门走。走到门口时,侧过头说了一句:"那是我以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
梁不材等他走远了,才走过去捡起那截细绳。绳结打得很讲究,像是系了之后就没有再拆过。木珠的材质和青砚那管短笛笛尾的木珠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碎瓷的位置。
他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午后日光将枣树的影子缩短到几乎看不见,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那根冰蓝原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再像刚接上时那样偶尔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主要使命,现在只是安静地待在琴上,和另外七根弦一起随着日光和风微微振动。
【黄昏】
黄昏时,梁不材走出院门,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暮色将石板路染成暗金色,远处的屋顶在夕阳里轮廓分明,每一片瓦都像是被光的笔尖仔细描过。他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在路口停住了——他看到青砚的身影。
青砚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对着梁不材的方向,短笛握在手中,没有吹。暮色将他的轮廓染成暗金色,深青色的袍摆在晚风里微微拂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站在那里看暮色。梁不材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他。他站在巷子里,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看着暮色在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铺开,像一条安静的河。
过了一会儿,青砚动了。他没有转身,只是把短笛举到了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不确定后面的人还在不在。那个音在暮色中散开时,触到了远处的屋檐又弹回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荡了一下。梁不材站在巷子里,没有出声,也没有走上前。他听着那个音在暮色中完全散尽之后,又等了一会儿。
"今天吹得比昨天短。"梁不材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十步的距离,刚好能传过去。
"今天话少。"青砚的声音从老槐树那边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隔着暮色在回答他。
梁不材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短笛音——三个音,是那首新曲子的前三个音。他走进院门时,暮色正在院子里缓慢地收拢,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他走到窗台边,看到那几颗樱桃还在碟子里——午后日光把它们的颜色照得更深了一些,现在正被暮色染成更暗的红。
他拈起最后一颗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上散开时,他感觉到掌心深处那道青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往前移动,是在原地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人隔着皮肤碰了一下。那阵颤动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他低头看了看手腕,青纹还在停着的位置,边缘的光芒已经敛去了,像是歇够了。
"它在等。"祝若尘的声音在灵台深处响了一下。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那颗樱桃的核吐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核还是温的,像是果肉的温度在离开之后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站在暮色里,窗台上最后一点光照亮了碟子底部细小的水珠。
"明天早上,"梁不材说,"再走。"
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身走了。他没有去开门看,只是把樱桃核放在窗台上,和那截细绳并排放着。
【夜色】
入夜之后,梁不材在屋里点起油灯。灯光昏黄,在墙面上投下暖色的光晕,将琴弦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琴靠在窗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没有弹琴,只是把右手摊开放在灯旁,看着那道青纹停在腕骨内侧的位置。灯光下,青纹的颜色比白天更浅了一些,像是入夜之后它也进入了某种休息状态。
"你说它在等我准备好,"梁不材说,"等我准备好什么?"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灵台深处那盏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也在想怎么回答。"等你不再需要它的时候。它走到心口的那天,就是你不再需要它的时候。"
"那我准备好了吗?"
"你问我的时候,就是在准备了。"
梁不材没有再接话。他吹熄了油灯,黑暗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琴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躺下来时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体温的暖意透过指腹传来。那道青纹停在腕骨内侧偏下的位置,像是已经等了一整个下午。
"明天早上,"梁不材说,"我弹一遍那首小调,然后等它走完。"
祝若尘没有回答。但梁不材感觉到灵台深处那盏小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短笛——比黄昏那声更长一些,像是青砚把那首新曲子的前三个音又续了一个音,正在慢慢地把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笛声落定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梁不材在黑暗里闭着眼,感觉到月光在琴弦上缓慢地移动着。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把右手枕在头下。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枕边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扇已经打开了的门。那道青纹似乎又往前走了极短的一线——但也许是光线导致的错觉,也许是它自己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动了一下,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月光恰好停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
他不再确认那条纹路的位置了。他让手自己待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