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弦初鸣】
梁不材在莲池边的石板上坐了很久。新弦安上去之后,他没有急着弹奏整首曲子,而是先一根一根地拨过去,从第一根到第八根,让每根弦在自己的时间里把声音完整地送出去。八根弦的声音在晨光里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去,像是一排被依次点燃的灯,又依次被风吹灭。
最后一根——那根冰蓝的原弦——的声音比另外七根略长一些,像是水的余韵在石壁上多绕了一圈才散尽。梁不材听着那道余韵在空气中慢慢走远,手指停在弦上没有动。
"音色不一样。"他说。
青砚站在莲池对面,离他近了许多。新弦安好之后,他似乎很自然地走近了那些绿芽。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那根新弦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也在适应新的位置。
"嗯。"青砚说,"那根弦他用得最久。弦丝被灵力浸润过很多年,已经记住了他弹琴的方式。现在它在你手上,需要时间重新认识你。"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弦,冰蓝色的弦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确实和另外七根的质地有些不同——更柔韧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他试着拨了一组简单的音阶,从低到高,让每根弦依次发声。走到新弦的时候,音色在那一组里微微偏了一线,但梁不材没有停下来纠正,就让它顺着那个偏了一线的位置继续往前走。一组音阶走完,新弦自己把那一线偏位缓缓地收了回来,像是跟上了其他弦的步调。
"它自己在调。"梁不材说。
"它以前也会这样。"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弹的时候,弦会自己找那个位置。你不用去推它。"
梁不材又拨了一遍那组音阶。这一次新弦和另外七根完全合上了,像是那条路已经走过一遍,第二次走的时候脚下已经踏实了。他把八根弦连起来弹了一次完整的《净世梵音》——从第一段到第七段,再经过第七段末尾那个他接上去的空缺位置,回到新弦所在的音阶上。整首曲子走完的时候,他感到指尖有一阵极轻的暖意顺着弦丝流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慢慢地打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些旧伤,在晨光里看着像比之前淡了一些。不是错觉——那些结痂的痕迹确实比之前平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抚过了。
"你的手……"云净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断墙边,箫在手中,箫尾的青光比昨天更暗了一些,但他的目光落在梁不材的指尖上,停了一会儿。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新弦留下的那道极淡的青色纹路,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向掌心方向延伸。那纹路很细,像是一根刚发芽的藤须,在皮肤下面试探着伸展。
"这是什么?"他问。
青砚走近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梁不材的掌心,那道青纹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被叫到名字时抬了一下眼。
"琴心的余韵。"青砚说,"夜弦当年把琴心拆开的时候,有一部分留在了琴弦里。你接上那根弦之后,那部分开始往你身上走。"
梁不材握了一下拳——那道青纹在掌心深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藤须重新蜷回了土里。他感到掌心有一阵极轻的温热,像是有人往他手里放了一枚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卵石。
"它会一直这样?"梁不材问。
"不会。"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它走到你心口的位置就会停。那时候,你体内的寒毒才算彻底清了。"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那道青纹——它已经缩回指腹的位置了,像是一条知道什么时候该歇的溪流。
【云净初的箫】
梁不材站起来时,注意到云净初的箫尾那道裂痕又多了一线。从第四孔的位置延伸到了第五孔,裂纹比之前更细,但更深,像是一道被反复折过的旧痕。青光在裂痕深处明灭着,比昨天更暗了一些。
他走过去,在云净初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多的距离,刚好是箫声能传来、琴弦能共鸣的那个位置。梁不材没有说话,他看着云净初手中的箫——箫身那道裂纹从箫尾往上延伸,经过第四孔,在第五孔附近停住了,像是一条河走到了某个地方,不再往前流了。
"还能撑多久?"梁不材问。
云净初把箫从唇边放下来。他没有看梁不材,而是看向远处的山脊线,像是在数那边的云走了几片:"撑到你把整首曲子弹完。"
"弹完以后呢?"
"弹完以后,再说。"
梁不材看着云净初握着箫的手——手指稳稳地握着,像是这些裂纹并没有影响到箫的平衡。但他注意到云净初把箫换到左手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右手的某些东西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提醒他:该歇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云净初旁边,隔着那个刚好能让箫声传过来的距离。
"你那根弦,"云净初的声音不高不低,"安上之后,整把琴的重心移了一点。你刚才弹第七段的时候,左手按弦的位置比之前偏了半指。"
梁不材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弹奏时的感觉——确实,在第七段末尾那个位置,他的手指落下去时比往常低了一些,像是琴身自己在调整角度。但他当时没有多想,就顺着那个偏了半指的位置弹过去了。
"偏了半指,"梁不材说,"算错吗?"
"不算。"云净初的声音很平,"但如果你不调整,后面那个音会走调。"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琴。新弦安上之后,整把琴的重心确实有了微妙的偏移,像是多了一个人站在队伍里,所有人都得重新排一下位置。他试着在第七段的位置上弹了一遍,这次特意把落指的位置往上抬了半指。琴音落下去时,新弦的余韵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这样?"他问。
云净初没有回答。但他把箫换回了右手,握着箫尾那道裂纹的位置,像是确认那道裂纹没有继续延伸。然后他抬起箫,在梁不材刚才弹过的那个位置上轻轻吹了一个单音——和梁不材那个音的音高完全一样,稳稳地嵌在了它该在的位置里。
梁不材看着云净初放下箫,箫尾的青光在那个单音余韵散尽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那道从第四孔延伸到第五孔的裂纹,边缘似乎比方才平滑了一线,像是被什么轻轻抚过了。
"你的箫在接。"梁不材说。
云净初没有否认。他把箫收入袖中,袖口垂下来时遮住了那道裂纹的位置。转过来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箫的手松了一下——像是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银龙之醒】
江沅的银龙戒是在午时之后开始变化的。
梁不材当时正在莲池边调整新弦的位置。他反复弹奏同一组音阶,让新弦和另外七根之间慢慢磨合。青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循环往复的音阶在风里散开又聚拢。江沅站在断墙的阴影里,银龙戒在他指尖安安静静地盘着,像是睡着了。
但午时过后,那枚银龙戒慢慢地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