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等待】
梁不材在莲池边等了半个时辰。晨光从灰蓝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透亮,山脊线那边的云层已经散尽,露出后面更深的山影。那根新弦在他指尖下安安静静地卧着,既没有颤动,也没有嗡鸣,像是也在等。
青砚坐在三四步外的石头上,深青色的长袍垂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管黑色短笛。笛身不长,约莫一掌半,管壁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他没有吹它,只是握着,拇指偶尔在笛身的某个位置上轻轻按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打招呼。
"能听到吗?"梁不材问。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像是在听风穿过山谷时留下的声音,又像是在等一个只有他能辨认的节拍。过了几息,他摇了摇头:"还没换好位置。笛身落地之后,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才能把声音接过来。"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蓝光,新弦和另外七根之间已经看不出区别了。他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琴音在莲池上方散开时,碰到远处的石壁又轻轻弹回来。
"他换一次位置要多久?"梁不材问。
"看距离。"青砚把短笛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地换一下手让它透透气,"近的,半盏茶就能落定。远的,要一炷香。他刚才那一次换得不算远,还在山脊线那一侧。"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山脊线。晨光将山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那些树的影子在光线下清晰而安静。他想起方才那阵嗡鸣落定时,青君那边似乎并没有急着再动,像是那边也在等一个更完整的时机。
"他会一直换?"梁不材问。
"会。"青砚的手在笛身上停了一瞬,"他每次换位置,都是在重新听你弹过的旋律。他听一遍,记一遍,记熟了就会换一个位置,换一个角度来听第二遍。"
梁不材想了想:"他想听完一整首?"
"他想听完你弹的那一整首。"青砚说,"《净世梵音》的完整版本,他在等一个没有干扰的、完整的版本。"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他忽然意识到——青君等的,或许不是他弹错或弹对,而是等着听一个完整的《净世梵音》从第一段到末尾那个空缺位置的全部走向。
"那等他换好位置,"梁不材说,"我再弹一遍。"
【短笛落定】
短笛落定的信号是一阵风。
那阵风从山脊线东侧绕过来,经过莲池水面时没有带起波纹,但青砚握笛的拇指按在了笛身的某个位置上。他按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松开,像是在等笛身那边传回来什么信息。过了几息,他把短笛从左手换回右手,抬头看向山脊线东侧的方向。
"换好了。"他说,"位置比上次近了大约两里。"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脊线东侧的那片山坡上,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晨光。比上一次更小一些,像是一枚被斜插在土里的银针,尖端正好对着莲池的方向。他新弦在那道反光触及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同一根弦打了个招呼。
"他能听到我说话?"梁不材问。
"听不到。"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能听到你的琴音。你把琴音送过去,他在那边接住了,就会给你回一段。"
梁不材想了想:"那我弹一段,你告诉我他回的是什么。"
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握笛的手松了一下,像是同意了。梁不材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第一根弦上——他弹的是《净世梵音》的第一段,和之前弹过的版本一样,只是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一个回应。
琴音落下去时,那道晨光里的反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阵音波轻轻碰了碰。然后反光静了一瞬,接着闪了两下——一短一长,像是某种暗号。
青砚看着那道反光的闪烁节奏,过了两息才开口:"他说——'听到了'。"
梁不材把手指从弦上移开,在下一个空隙处等着。反光又闪了两下,这次是一长一短。青砚看完后说:"他说——'你多了一根弦。'"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琴上那根新弦——冰蓝色的原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和其他七根弦并排。他不确定那道反光的闪烁能否真正分辨出八根弦和七根的区别,但青君确实注意到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管短笛捕捉到了那一点变化。
"你回他,"梁不材说,"这根弦是夜弦的。"
青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他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轻按了两下。笛身没有发出声音,但反光又闪了两次。青砚松开手,抬眼看那道光的方向,顿了一下才转述:"他说——'我知道。那把琴一直认我。'"
梁不材看着那道反光,忽然觉得——隔着一座山脊线和一整片山谷说话的方式,和面对面说话不太一样。因为每句话都要等那边接住再回过来,中间隔着的那些空隙,反而让每句话都变得比原本更重了。他看着那道光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像是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
"他还在恨吗?"梁不材问。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短笛,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恨的不是夜弦。"
"那他恨谁?"
青砚把短笛从右手换回左手。他的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然后他说:"他恨的是走不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重新架好,手指搭在弦上。那道反光还在山脊线上亮着,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在等着他再弹一段。
"那我再弹一段。"他说。
【第二段回音】
第二段弹的是《净世梵音》里最平的一段。没有跳音,没有冷弦,只是平缓地铺过去,像是走一段没有起伏的路。梁不材弹完时,那道反光闪了三下,节奏均匀,像是在听完了之后给了个回应。
青砚看着那三道闪光的方向:"他说——'这一段是你自己改的。'"
梁不材想了想,确实,那段中间他调整过一个音的时值——原本谱子上是长音,他弹的时候缩短了半拍,因为觉得那个位置如果拖长了会显得太沉。他没有刻意改,只是自然地缩短了那半拍,像是走路的时候跨过一道小坎,脚自然地抬高了半寸。
"你回他,"梁不材说,"那段改得对不对。"
青砚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三下。反光闪了两次回应,间隔比之前更长一些。青砚等那道光完全停稳了之后才开口:"他说——'等你弹完整首,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