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被冲散,温寂瞬间便淹没在了人流之中。
短暂的拥挤很快变成了小规模的踩踏。温寂被人挤到了河边,她背后就是黑黢黢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身旁那个惊慌失措的男人,还在不住地往她这边挤压。
她几乎什么犹豫都没有,盯着那个男人错乱的步调,找准时机伸出手就准备借力把那个男人先推到河里去。她有把握能靠着这个力道远离河水挤进人群中,虽然仍然有危险,但总比现在的处境要好。
然而她的手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动作,一股巨大力量的就将她整个人从危险的人群边缘硬生生地提了出来。
天旋地转间,她被人牢牢箍住腰肢,几个瞬间的腾挪,便被带到了远离桥边人群的一处偏僻安全的地方。
黑暗无人,温寂几乎怀疑是有人想掳走丞相府千金了。
她拿手肘用尽力气向后猛击,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如铁般结实的身体上,她手肘瞬间就有些麻,而那人钳制住她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她整个人被裹在一个山岳一般的胸膛里,动弹不得。
随即,一个有些熟悉,不知是无奈还是教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若真被人从后方挟制,攻击头部,尤其是眼睛,太阳穴或脖颈,方是上策。而不是像你这样胡乱挣扎。”
这个声音……
男人放开她退后一步,温寂果断回头。
“大人?”
是今日站在高台上祭酒,此时本该在什么地方宴饮的靖国公郗崇。
郗崇似乎并不意外她能认出自己。
男人身材高大,在黑暗中打量着她,问道,“你方才准备做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眼神中却有种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温寂心头一跳,想起自己刚刚想要杀人自保的样子一定很狰狞,这老男人不会是想要教训她吧。
她瞬间换上了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声音带着后怕,喏喏解释道,“大人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吗?可是我太害怕了,我不会水,而且自幼便怕水,看到这河水就止不住心慌意乱,所以才险些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到来。郗崇反而轻笑了一声,他并未回答她关于对错的疑问,只是淡淡道,“跟上。”
说罢他转身,从另一头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温寂看着他挺拔如山的背影,小步走了上去。
郗崇的步伐稳缓,与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低磁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说的内容却让温寂一怔,
“记住,如若你不慎落入水中,首要便是保持冷静,不要惊慌挣扎。然后将头向后仰,口鼻露出水面,双臂掌心向下,顺势向下划水,双腿轻蹬,而保持身体稳定。”
“这是最简单的凫水保命之法。”
温寂没想到郗崇居然教她这个。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身边男人在微弱光线下硬朗英俊的侧脸轮廓。忽然意识到,对于自己刚刚的事情,他好像没生气。
是为什么呢,因为自己是温相的女儿,因为自己是“温棋语”?
温寂柔声道,“多谢大人指教,我记住了。今日大人救了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郗崇又笑了一下,今夜他的心情似乎确实不错,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能报答我的?不必放在心上,无需你报答。”
“就当上次的补偿。”
温寂便顺从地沉默了。路还有一段,两人一前一后,走黑暗中,气氛静谧而又诡异。
温寂找了个话题,轻声问道,“大人…为何会恰好在此?”
郗崇答道,“陪将士们在楼上宴饮。他们兴致高,都喝醉了,我出来吹吹风。”
温寂哦了一声,又问他,“大人的酒量是不是很好。”
郗崇淡淡道,“喝酒误事,我不好饮酒。”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光明的地方。就见陈武正等在那里,手中还提着一盏灯。
是温寂之前在射箭摊上看到的那一盏。
陈武见到郗崇,立刻上前禀报,“将军,桥头那边已经派人疏导,混乱平息了。”
郗崇点了点头,从陈武手中接过那盏琉璃灯,转而递给了温寂。
温寂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微微一怔,接过灯,抬头望向郗崇,眼中带着轻微的惊讶,“大人这是给我的吗?”
“嗯,”郗崇应了一声,语气平淡自然,“今天在楼上看你盯了半天了。也只有你这种小姑娘会喜欢这种精巧玩意儿。”
他长指指了个方向,“你的那些朋友,若未被冲散,此刻应当在前方路口左拐再向前的地方聚集。”
“多谢大人。”温寂捧着那盏沉甸甸的琉璃灯,再次道了谢。
自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提温寂的名字。
温寂捧着灯,心想,既然郗崇在楼上看到了自己,那他有没有也看到温棋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