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此时已坐直了身体,她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轻声道,“殿下快去吧,我没事了。”
顾谨感觉肩头一空,那道温软的重量突然离去,竟让他心里也有些怅然。但此时也无暇细品,点了点头,带着林清和侍卫快步走向了隔壁。
隔壁的院子要破败许多,张老汉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正被侍卫小心挪动着。
一个穿着一身破旧棉衣的瘦小小女孩正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顾谨踏进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凄惨景象,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家徒四壁的院落,小女孩的哭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无助凄凉。
心中似乎被重重撞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苦难,但这样直接的面对,还是让他觉得沉重。
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实在是过分。”
林清这时已经快步上了前,摸了摸张老汉的脉搏,回头对顾谨道,
“殿下,需要立刻将老人家需送去医馆,耽搁不得。”
这时,温寂也从另一边院子慢慢走了过来。
看到院中情形,尤其是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时,她眼中也流露出些不忍,对顾谨道,“殿下,救人要紧,先将老人家送到城里医馆看看吧?”
顾谨点头,侧身吩咐侍卫,“小心将人背起来。”
温寂便弯下腰,对那惊慌失措小女孩尽量放柔了声音,“别怕,带你爷爷去看大夫。”
小女孩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贵人,又看看被侍卫背起的老人,点了点头,哽着声音道,
“我,我要跟爷爷一起…”
于是一行人便匆匆离开了农舍,往官道车驾处走去。
雪地湿滑,温寂脚下一滑,顾谨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他低声道。
温寂小声,“谢殿下。”
等到了马车旁,温寂却没有与顾谨分开,只轻声对他道,
“殿下,我有话想同您说。”
顾谨眼神扫过她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的面颊,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于是回城的路上,小女孩被安置在了温寂的马车里,林清带着昏迷的张老汉乘坐一辆车。温寂则上了顾谨那辆宽敞的车架。
车内炭火重新燃起,因照顾着温寂的身体,顾谨命人将车内的窗扇开了一角。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这时,温寂忽然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拽住了顾谨身侧滑落的衣摆。
顾谨一怔,扫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衣摆的手,略一颔首,
“你说。”
温寂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向上滑了几寸,覆在了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顾谨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想到温寂还在病中,心神不稳之下举动有些失常,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那点出于礼数的抗拒便迟疑了。
他终究没有动,只是眉头微微凝起,带着询问看向温寂,“二小姐?”
就见女子仰着脸,因之前不适显得楚楚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清亮。
她手指稍稍用了力,情绪仿佛有点激荡,“殿下,您刚刚亲眼见到了这里的官员是如何对待百姓的,如果无人整治,今年大雪过后,云城不知又要添多少像张老汉这样的惨事,殿下仁善,又于心何忍?”
她一双秀眉凝起,道,“殿下,您留下来吧。”
顾谨被她用力的抓着,有些不自在,但看着面前人眼中的急切,又觉此时抽开手未免不近人情,便只略略移开目光,眉头却皱得更深,“你的意思是?”
他之前只想着救人送医,顶多是因眼前惨状而心生不忍,却并没有做过多想法。
温寂身躯向前,又靠近了他几分。车厢密闭,她身上不属于顾谨的温度和触感便显得异常清晰,在此时竟有些干扰了他的思绪。
女子声音带着点令人信服的蛊惑,
“留下来,殿下您是皇子,只要留下来主持赈灾,不仅可以救民于水火,还可以借此机会彻查县令的贪腐之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此事做成,不仅能安顿百姓,更能彰显殿下仁德与实干的才能。帝师看在眼里,陛下如果听闻,也会对殿下欣慰的。”
顾谨心头一震,他先是觉得她这话来得有些突兀,甚至大胆,毕竟皇子擅自留在地方干预政务并不是小事。
但随即,刚刚所见的凄惨景象又在他脑中闪现。而温寂后面那句话却在他心里激起了更深的波澜。
若能得到帝师和皇帝的赏识,对他何尝不是一件益事。
顾谨沉着眼,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车厢内一时只剩炭火的暖意和一股清柔的淡香。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此事,容我想一想。”
温寂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见他听了进去,便也就缓缓松开了手,身体后移,恢复了端坐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