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几株老树枯枝遒劲，映着灰白的天色。

郗崇刚从外面回来，他一边解着氅衣系带，一边步履沉稳地朝内院走，随口问道，“绍儿呢？”

几位受伤的老将这次跟着郗崇回了京，交接事务之余，郗崇近来让郗绍在一旁旁听一些军务。

陈武跟在侧后方半步，闻言回道，“世子方才还在前厅。属下过来时，正巧遇到老夫人那边的管事嬷嬷，说是要请世子过去一趟，应是有事。”

郗崇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陈武略一迟疑，又补充道，“方才听嬷嬷说，相府夫人带着两位小姐，正在老夫人那里拜访。”

郗崇解系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那日城外和温寂分别，还是除夕之前，到今天也是很久未见了。

他沉吟片刻，道，“把她叫过来。”

陈武应了声是，下去安排了。

郗崇也未进屋，就站在廊下等着。寒风掠过庭院，卷起些许残雪，他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的枝桠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陈武便回来了，脚步比去时稍快，禀报道，“将军，属下刚过去，姑娘和丞相夫人已经告辞离开了。”

郗崇的目光从枯枝上收回，静默了片刻。

想到这年也不是给自己拜的，最终只是轻笑了一声，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

“罢了。”

……

两日后，仍是寒意料峭的清晨，舒氏与郗老夫人约好去法华寺的日子。

远山覆着皑皑残雪，天空是一种高远的灰蓝色。法华寺前古柏参天，钟鸣阵阵，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能闻到浓郁的香火味道。

等众人到了寺前约定的地方，郗老夫人的马车已先一步到了。

老夫人正由两个沉稳的侍女小心搀扶着下了车，见到舒氏一行，脸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来。

温寂也下了车，山间的风吹得她斗篷边缘的银狐毛微颤，她抬手将兜帽摘下，跟在众人身后见了礼。

入了寺，恰巧遇到晏夫人带着晏家兄妹竟然也在。

几家人见到了，便又是一番寒暄见礼。

上了香，拜过佛，老夫人与几位夫人要去听禅师讲经，便让小辈们去寺中园圃或后山逛逛，不必拘束。

于是几个年轻人便商议着往后山梅林去赏景。

温棋语与舒家兄妹走在前头，晏芷白今日罕见地没凑到温棋语身边，反而放缓了脚步，与落在稍后的温寂并行。

晏明诚则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与温棋语交谈几句，目光却显得有些飘忽。

温寂默默走着，听着前面交谈。

忽然，身旁的晏芷白压着声音凑近温寂，语含讥诮道，“真不知你这相府二小姐怎么当的，一个外头来的表小姐，比你还得棋语喜欢。”

两个月没见，晏芷白也学会了点阴阳怪气的语气，但毕竟以前少做过，显得比较生疏，也没什么攻击性。

温寂思绪被她打断，侧目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晏芷白眉头立刻凝起，显然对温寂这种无声的反应更为恼火，“你笑什么？”

温寂开口，“晏姐姐惹我姐姐生气了？”

而且很大可能还是因为舒灵霞。

晏芷白被戳穿，怒气腾地就涌上来了，很想又和温寂吵一架。

可余光瞥见前方温棋语的背影，又想到现在在佛寺里，低骂了一句，“你们这一个两个的白莲花。”

说着不再理会她，加快步子便又向前迈了几步。

温寂不可置否，只慢慢地走着。

林中梅花开的好，枝干苍劲，此时红梅如血，错落着盛放，幽香浮动，别有一种清寂的意境。

她身形本就偏于纤瘦，又走在人群稍后，隐藏在梅枝之间，固而一时间其实并不好注意到。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或者是潜意识的刻意捕捉。

两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就像是立了一个目标想要放弃什么，用繁忙的公务来执行这种疏远，两个月的时间似乎也很好的践行了下来。

但似乎又太短了，短到在视野迅速的捕捉到那片裙裾的时候，一瞬间就能无比清晰地翻涌起两个月前所有的记忆。

“世子？”

讶异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前方，就见郗绍与他的堂弟郗熙从梅林另一侧的小径走了出来。

他长身玉立，身量好像比两个月前还要更显得挺拔，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似乎入了官场，迅速地把他和同龄人区分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沉静的气度，变得更像一个男人。

众人纷纷见了礼。

一旁一直神游的晏明诚，见到了郗绍，先是一喜，但随即立马就想到现场的另一个人，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别扭。

他怎么记得郗绍这两天分明有事？

果然，就见郗绍在依次打了招呼后，走到了温寂面前。

“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