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道,“二娘,你父亲的手并没有那么长。而且即便真有过什么证据,以皇后的能力,也未必会留至今日。”
他语气平和,温寂眼中的不可置信之色却是加深。
“我不信。”
可神态上却像是终究受了些打击。
“你聪明,也有胆识谋略,在小辈之中,已属翘楚。”
丞相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她的心性未沉淀完全,目的性强,甚至有些急功近利,却帮着顾谨斡旋出了一线生机,他在她这个年纪的手腕也并不如她。
他缓缓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类似于赞赏的意味,“你有相府做倚仗,即便一时受挫,也有的是机会从头再来。”
温寂似乎不被他所动,直视着他,“父亲是在劝我,不要再在二皇子身上下功夫了,是么?”
丞相此刻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不论太子身上是否真有瑕疵,以目前局势论,四皇子的赢面远大于二皇子。”
“你昨日在御前,太过锋芒毕露了,那不是制胜之道,是树敌之由。”
温寂想,若在平日她当然会糊弄过去,至少不会毫无眼色的让顾慎输的那样难看,但若不这样做,怎么能更多的试探出她这位好父亲的心思。
“父亲已经断定我的选择是错的?”
她面上仍是恭顺,声音却带上了不甘,“您怎么就知道二皇子一定不行,您看他如今境遇,不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丞相的声音依旧平稳,“朝堂之事,风云变幻,谁能尽料?”
“但为父不仅仅是一个观察朝局的人,更是一个父亲。此刻,我是在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劝诫我的女儿。”
顿了顿,他吐露了一个事实,
“二娘,皇帝的身体,近年已大不如前。留给二皇子的时间,不足以让他成长了。”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爱子,则为其计深远的父亲。
温寂心中冷笑,如果她不是知道了长公主的事,如果不是对丞相的深沉心机早有领教,她大概真的会觉得他是在全然为她考量。
她开口,眼睛有些发红,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般,提高了声音,带上了几分执拗。
“父亲不过是不想帮我罢了,您从未真正看好过我选的路。”
丞相并未因她的顶撞而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他道,“你如今,看似沉静,内里却依旧浮躁。无论是当初对你兄长的利用,还是昨日在御前对待四皇子的尖锐,都透着一股意气。”
他问她,“二娘,你想证明什么?”
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稀薄,温寂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戳穿的恐慌。
“二娘,你所做的只不过想向我证明,你觉得我对你不够重视,渴望我认可你的选择。”
“你希望我站在你的身后,为你撑腰?”
丞相的眼如古井,却仿佛洞悉人心。
温寂嘴唇有些发白,她倏然撇过头,避开了丞相探究的视线。
丞相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反而缓和下来,“我承认,从前是为父有所偏颇。对你比对棋语更为严苛,也给了你一条更难的路。”
他看穿了她掩饰的表象,于是作出补偿,给了一个渴望认同的女儿也许梦寐以求的说辞。
“即便二皇子资质平庸,你依然能助他打开局面。你很优秀,并不比你长姐差分毫。同为我的女儿,我本不该如此。”
“姚方是我考虑不周,我承诺下一次,会给你选匹配你的夫君。”
温寂埋头不言。
丞相走向一旁的多宝阁,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转身递到温寂面前,“我把城郊的田产给你,这是你祖母留下的产业,原是要分给你与棋语做嫁妆。如今,便先给了你,算是为父对你的一份补偿,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
他那常年执笔批阅公文的指骨劲瘦,翻手间不知道能惊起多少波澜,此时居然在委婉的安抚一个少女,只因为她是他的亲子。
执掌中枢多年的丞相,如此敏锐的洞察人心。
这一番下来,言辞恳切,情理兼备,若是换个人,甚至是一年前的温寂,不说全然相信,至少也会动七分真情。
但事实是,他本就更看好四皇子,知道长公主与四皇子结盟的迹象,并且选择了温棋语与季沉之联姻。两个女儿都是有用的棋子,而当初不知道太子事情的时候,他也在四皇子身上下了远比太子更多的注。
甚至因为温寂告诉了他至关重要的消息后,反而让他心中的那杆秤更倾斜了一点。
而即使如今见温寂在顾谨身上投入了那么多,他仍然没有丝毫的想法改变,并且做出如此精湛的表演来劝她放手。
温寂垂下眼帘,心中竟没有感到痛苦。
丞相以为自己仅仅是因为姚方那些事仍然与他置气。他看透了曾经的自己,却不知道,即使一开始是出于那个理由,如今也早就变了。
家族一体,荣损与共。正因为这个他不会轻易让她出事,而正因为这个,她也将他看成一个值得争取的筹码。
若他最终不能成为她的筹码,那他们也就变成了敌人。
良久,她伸出手,表情复杂的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丞相看着她接过锦盒,语气恢复了一个慈严并济的父亲该有的模样,“你想做何事,为父不会过多干涉。只是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锋芒过露便易折。”
……
冬夜的天空是幽深的墨蓝色,一弯冷月冻结在无垠的穹顶,清辉洒落,将庭院中的枯枝残雪照得分明,在地上投下疏落寂寥的影子。
值守的侍卫展开随身携带的薄册,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写着密信。
大公子离京前曾有吩咐,将二小姐近况密报于他。
如今已经是第四夜了 ,二小姐独自到大公子院子里一呆就是一晚。
寒风呜呜地穿过庭院,发出凄厉的呼啸。
几株老树的枝桠被吹得摇晃不止,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枝杈间穿行。
侍卫笔尖微顿,侧耳倾听,他是见惯风浪的人,自然不会因这冬夜寻常的风声而心生怯意。
然而,在风声间隙里,却似乎掺杂进了别的声音。
那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仿佛是极力压抑之后发出的…
啜泣?
他抬头,凝神屏息,目光落到了声音的来处。
风声依旧,月色凄清,主屋的窗扇一片漆黑,一切都仿佛是他的幻觉。
侍卫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心中转过数个念头。
他重新低下头,就着摇晃的灯影,将薄纸展开,多添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