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却一下子伏在顾谨肩头,啜泣起来。
顾谨一个头两个大,美人哭起来那叫梨花带雨,一个白胖太监哭起来可以说是美感全无。
“够了。”他斥道,“还不滚下去。”
孙福听罢,如临大赦,额上血迹混着冷汗,起身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待他身影消失,温寂却皱起眉头,倚近顾谨道,“殿下就如此信任于他?”
顾谨揉了揉眉心,“一个奴才罢了,再如何也翻不起浪。”
温寂却攥紧顾谨衣襟,“可他知道了那件事,又失了殿下信任,殿下如何能断定,他不会为求自保或另谋富贵,转而投向他人?殿下,古来多少事,败便败在细微疏漏之间。”
顾谨听出她话里有话,但他内心本也在犹疑,只是孙福毕竟跟了他这么久,一时不忍。
见他犹豫,温寂又道,“殿下应该知道,孙福早年曾在陈嫔宫中伺候,陈嫔刚一获罪,他便即刻寻了门路调离。”
“殿下,他本就不是忠心之人。”
顾谨沉默抿唇。
温寂看来今日是非要至孙福于死地。可紫玉之事本也和他有关,此时能让她把气出了也好,再加上温寂说的也的确有理…
他将攀附在自己衣襟的手握住放下,眸光沉了下去,转身踏着瓷片走向殿外,换来侍卫,低声吩咐了一番。
……
孙福捂着额角,匆匆沿着宫道往前走,心中惊惶未定,只想快点离开。
行到一偏僻转角,却忽觉颈后袭来一股疾风,还未来得及呼救,口中腥甜涌出,栽了下去,片刻便没了声息。
……
女学下学时分,沈玉娇几步追上来挽住了温寂的手臂。
风将她头上系着的两根嫩黄丝绦吹起,沈玉娇的手自然的抓紧了温寂的衣袖。
她语气有些担忧,“二小姐,怎么办,我心里好紧张,再过两日,陆公子就要进贡院了。”
她攥的有些紧,温寂有些不适应,淡淡道,“是他考,又不是你考,你莫非不信陆公子的才学?”
“我自然是信的!”
沈玉娇立刻道,随即又有些愁,“只是想到要在那窄小号房里待上整整九日,吃喝拉撒都在那种小地方,我感觉太辛苦了。”
温寂沉默了一下,道,“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准备些易克化的点心吃食,等他们出场那日去接他。”
沈玉娇眼神一亮,随即又赧然,“陆公子家有人去接了,会不会太不矜持了?”
想了想,终究还是放不下,“不管了,我总得去看他一眼才安心。二小姐,你那天去吗?”
“应该会去。”温寂回道。
舒氏早交代让她和温棋语,舒灵霞一同去接舒灵溪。再加上易许在京中并无亲眷,也需要照应一二。
……
贡院外的榆柳抽出了鲜嫩的新叶,等到了春闱最后一日,温寂跟着温棋语出了门。
侍卫跟了好几个人,马车上带了褥子点心,等到了地方院墙外已是人头攒动,车马塞道。
相府的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温寂和温棋语,舒灵霞先后下了车。不一会儿沈府的马车也到了,车帘掀开,沈玉娇露出一张俏丽的脸,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过来和几人打招呼。
“大小姐,二小姐,舒小姐。”
“沈小姐。”温棋语含笑点头,舒灵霞在一旁也敷衍地回了一礼。
另一侧,裴府,薛府的马车也陆续到了,几位夫人小姐彼此望见,少不得走近寒暄几句。
“裴夫人也来了?”温棋语微笑着问。
裴夫人叹道,“怎能不来?文初那孩子,进去时脸色就不大好,这几日不知熬成什么样了。”
薛素心和温寂低声交谈了两句,目光却不时瞟向贡院大门,显然心中也记挂着自家兄长。
沈玉娇不知不觉又挪回温寂身边,悄悄攥住了她的袖角。
温寂看了她一眼,平时活泼的人此时也不说话了,想来应该是因为紧张。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将近午时,贡院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于打开。
陆续走出来的几个书生,个个面如土色,眼窝深陷,脚步虚浮。有人刚跨出门槛便腿一软摔了个狗吃屎,还有人直接跪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家眷等候的,便立马带上被子上去嘘寒问暖。无人接应的,或者是孤零零的离去,或是花钱雇来的人赶紧上前接手。
小小一方贡院门口,竟也演尽了世间百态。
又等了一会儿,易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晃了晃,显然也是强弩之末,温寂赶忙示意身边仆役上前搀扶。
“表兄可还撑得住?”温棋语问道。
易许被人架着,还不忘拱手,“我还行…”话未说完,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姐妹俩立马叫他不要动作。
温寂让人将他小心扶上备好的马车,车内温水,清淡糕点一应俱全,又吩咐侍从直接将他送回住处静养。
又一会裴文初和陆谦修也先后出来了,被府上的人接走,沈玉娇远远望见陆谦修憔悴却含笑的脸,眼圈一红,和温寂打了招呼就跟着走了。
人流渐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背脊微佝的走出了贡院大门。
“贺公子?”温棋语认出是贺彦修,讶异地走上前。
温寂出门的时候的确想过会碰到贺彦修,但此时也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按道理来说贺彦修各种苦活做了不少,身体素质远非普通书生可比,此时状况却显得极糟。
本身健康的肤色此刻却透着一层不祥的灰黑,嘴唇干裂起皮,连站立似乎都需耗费极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