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着甲胄,面上清冷,视线未曾与她相触,只平静道,“二小姐似是不熟路径,走错了方向,但后来又回去了,臣当时只远远望见,见二小姐回去便没有上前提醒。”
温寂看着他剑柄的冷光,意识到什么,心里突然特别别扭。
郗绍为她做了伪证,他撒了慌。
他怎么能撒谎呢?
皇帝在上首眯起眼睛,“是这样吗?温二小姐。”
温寂回过神来,转头顺着郗绍的话道,“臣女确实走错了路,但是臣女彼时心中惶恐,并没有看到郗世子。”
程牧怒道,“你们分明是沆瀣一气!”
温寂却猛地转向程牧,水光瞬时盈于睫上,反驳道,“卫国公不就是想给我定罪,程安本就害过我一次,卫国公却又要无故将他身死的名头安到我身上,难道因为卫国公权大势大,便可以欺凌诬陷我一个弱女子吗?”
她说着便留下泪来,语气凄凄,向着皇帝又万分敬仰,“陛下英明,我能理解卫国公失子之心,可他又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还望陛下替我做主。”说着便跪伏下去。
皇帝在上首将这场争执尽收眼底。他心中本就对程牧此刻的咄咄逼人有些厌烦,自己如今不也如同失了一子!还好好坐在这里。再者这是丞相的女儿,难道真要给他一个纨绔儿子殉葬?
他沉吟片刻,看向温寂,道,“不论如何,此事也与你有些关系。再者,你独自一人去围场边缘,于礼不合,亦有失谨慎。”
“既如此,便撤去你郡主头衔,回府之后,为程安抄写往生经一百遍,送至护国寺供奉,以示抚慰惩戒之意。”
好好一个郡主名头,还没到手三天就又没了。
温寂本也没什么当郡主的实感,倒也不失落。只是给程安抄经着实令人恶心,回去找人代笔便是。
她跪直身子,恭敬垂首道,“谨遵圣上圣谕。”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谁知皇帝在上首,又轻飘飘地开了口。
“郗绍。”
郗绍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从方才温寂那一番表演开始,他便没有说话,却也是第一次见她巧舌如簧的辩驳,将谎话说的如同亲历一般。
此刻闻言,他上前半步,“臣在。”
皇帝道,“看到有人在围场边缘徘徊,你却只是远观而未上前,今日真是温二小姐,他人若是歹人冒充,意图不轨,你此番疏忽便是失职。你可知罪?”
郗绍单膝跪下,“臣知罪。”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朕就着你在家思过三月。”
温寂仍跪在地上,闻言却不易察觉的皱了眉头。思过三月,这惩罚也太重了。三个月足以发生太多变故,到时他的实职还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可那边郗绍却已干脆利落地领了命,起身退到一旁。
程牧脸色阴沉,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御帐,帐外已有侍卫迎上前来,与郗绍商议着交接防务。
“世…”
温寂心中满是想说的话,下意识唤他一声,却见郗绍已转身,随那侍卫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她怔了一下。欲伸出的手悬于袖中,又缓缓收回。是了,此刻众目睽睽,程牧的人或许还在暗中窥视,她不能与他表现出过多牵扯。
然而,自那之后,直至车驾启程回京,一路颠簸抵达丞相府,温寂也未曾找到机会与郗绍说上一句话。
……
回到府中,舒氏早已在府中等候。她听说太子的事,只觉得心如刀绞,自己这女儿实在受了太大委屈。温棋语刚下马车,她便迎了上去,带着她往自己院中去了。
温寂独自一人回了院子。还未更衣,便有人来传话,道相爷请二小姐过去一趟。
丞相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卷公文,见温寂进来,便示意她在下首的圈椅落座。
温寂规规矩矩坐了,丞相放下手里的公文,平稳开口,道,“你杀程安,太过冒失。”
“若他被救,若他死前再多说一字,你该如何?”
他的消息灵通,已经知晓全部经过。自然也推测出来是温寂杀了程安。
温寂厌烦丞相上来就点自己的疏漏,但此时在丞相面前也没有必要掩饰什么,只平静道,“太子绑了程安,皇帝与程牧今此一事互相都有了隔阂,程牧本想要的救驾之功也没有了。这已经是一石三鸟之策,做了,远比不做的收获更多。”
丞相眸光微沉,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他看着温寂端正的坐姿,话锋陡然一转,问道,“你与郗绍,是什么关系?”
温寂抬起头,对上丞相深邃探究的目光,“普通友人。”
“普通友人?”丞相目光深沉,“郗绍端正守礼,严谨自持,却愿在御前为你遮掩,担下失职之罪。普通友人做不到这一步。”他停顿一息,缓缓道,“二娘,他对你有情。”
他的确未曾想到自己这个女儿竟然有如此能耐。
温寂视线落在漆黑的檀木案面上,没有说话。
郗绍那日在御帐中平静为她作伪证的样子已经在她脑中盘桓了数日,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说谎。
她一直觉得,郗绍是不能接受真正自己的,有一天他看她脱落面具,必定会疏远甚至厌弃她,所以她提前下了手。
可他居然维护了她,不惜违背他恪守的原则。
这让她的心里很怪。就好像她一直在提前给他定了一个罪,可最终这个罪却并未降临。
于是有罪的人变成了自己。
自己让一个本该光明磊落的人说了谎话。
丞相她细微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继续道,“陛下对靖国公忌惮,此番借机施压,亦是意料之中,我不会应允你嫁入国公府。”
温寂垂下眸,心中十分不想与他讨论这些,她不需要丞相一遍又一遍提醒她不能嫁入国公府。
丞相见她沉默,语气稍缓,却又道,“但我不会阻止你与他结交。”
温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丞相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靖国公心机深沉,如今却迟迟没有动作,陛下未必能抑制于他。既然郗绍对你有意,你或可借此,在他那里试探靖国公动向。”
他话音刚落,温寂冷笑一声,语气有些嘲讽,“父亲这是教我利用别人感情?父亲平日里,不是最是推崇真情待人的吗?”
丞相听罢却并未觉得冒犯。他眼神落在她身上,在她有些怒意的面上停顿了一息,“你为何如此激动?”
他缓缓道,“感情而已,你利用他,和你利用你兄长,贺彦修,有什么不同?还是说…”
“你对他动了真情?”
他的目光深深,似要将她看穿,温寂面上却恢复平静,淡淡道,“父亲又何必在我面前用您那御下之术?女儿只是觉得不公,为何父亲教导长姐便是让她真诚待人,教导我却是要我使这些父亲素来不齿的伎俩?”
她反问丞相,“还是说在父亲眼中我便是只配与虚情假意为伴,天生要低别人一等?”
“程安其人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可卫国公仍然视若珍宝,百般回护。父亲对我,是否太过苛责?”
她语气沉静中带着控诉,三分真三分假,全然是被戳中了隐秘伤疤的样子。
丞相静静与她相对,沉默片刻开口,也不知道意义为何,“此事,是为父考虑不周。”
温寂也不信他出自真心,缓缓站起身,声音仍然温婉恭顺,道,“父亲的吩咐,女儿记下了,郗世子那里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我自然会设法打探。只是也盼父亲心中明白,我也不是天生的就不需要好好对待的人。”
说罢,施施然行了个礼,“女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