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一日近过一日，舒氏在最开始的难过之后，也开始为温寂张罗嫁妆起来。

国公府正式的聘礼也抬了过来，一箱箱乌木制的箱笼上系着大红的绸带，古玩字画，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都是十分贵重的物件。舒氏看了礼单之后心里又安定了几分，至少国公府诚意十足，看得出是满意这桩亲事的，温寂嫁过去不至于太受苦。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温寂穿着件纱衣，双腿屈起蜷缩着坐在藤椅里，仍然在做着针线。

那件里衣她早已做好，让人拿去浆洗了，但顾谨那些事她都已经妥善处理，这两日她算得上空闲，想了想，干脆给郗崇多做几件，将足衣这些都做了。

也许他能在北境的时候也能靠着这些想到她。

她如今已经不是少女了，阳光自窗外铺了她满身，眉目垂着的时候，一缕发丝从白皙的腮边落下，显得很温柔。

直到明亮光线突然间暗了下来。

温寂不得不停住动作，她抬头看向窗边，微风轻拂，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如玉公子，正沉然的望着她。

“兄长？”温寂放下手中物什，忙从藤椅上起身，匆忙便转过门槛跑到温洛面前定住脚步。

“你怎么回来了？”

温寂抬头看着他，他的肤色如今要比之前在京城中显得稍深了一些，颀长的身形也完全长成了男人的样子。他面上新生了一些胡茬未刮，衣摆上也沾着灰尘，大概是一回来没有梳洗便来了她的院子。

温洛一路策马疾驰回的京城。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便存着的几分怒气，此时一见到她便烟消云散了，只眉头仍然有些轻拧，他道，“你出嫁这样的大事，我难道不应该回来吗？”

温寂忙挽住他的手臂，软了声音，“应该的，哥哥进来坐。”

温洛被她带入了屋内，熟悉又陌生的香味萦绕，他目光在屋中轻扫，发现与记忆中的陈设并未有太多变动。却在扫到她藤椅上的针线时，眼神有些复杂。

温寂已经在门口从甘棠那里接过了茶水，亲自端了进来。

“哥哥坐吧。”她将茶水放到案上，请温洛去案边坐下。

“这些事情不用你来。”温洛道。

“哥哥当了官之后怎么变得这么古板了。”温寂拉住他的袖子引他坐下，又伸手去捏他的肩，“若是旁人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啊。”

她捏肩的手法娴熟舒适，温洛握住她伶仃的手腕，“谁让你学的这些？”

温寂轻轻放开手，“我随便学的。”

她叹了口气，“哥哥，别指责我了，我们还能相处多久呢？”

看着她这样，温洛心里痛了一下。他目光凝视着她，忽然道，“你愿意嫁给他吗？你如果不满意这门婚事，兄长一定想办法帮你拒绝。”

即使与郗崇曾经合作，可是这又怎么是让杳杳付出终身的理由。她喜欢权力，可是权力可以用各种方法获得，为何要牺牲感情。前两年他们争执的时候他提起棋语出嫁的事总是将她略过，他下意识觉得她还没到出嫁的年纪，可她如今竟然还走到了棋语的前面。

他隔着层纱衣握着她的腕子，力道却不重，温寂怔了怔，“当然了，哥哥。”

温洛抬起眼睫看她，他眼眸澄澈，面上风尘仆仆的样子让温寂心中莫名有些愧疚。

他温和道，“杳杳，我只问你，你爱他吗？”

温寂侧过身，看向案面的那壶清茶，觉得他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却还是道，“爱的。”

她垂眼的面目柔和，像一朵白山茶的花瓣，温洛心中叹了口气，“你为什么爱他呢？”

那件事情之后她就爱上他了，她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温寂想了想，又转过头对温洛认真道，“他对我很好。”

温洛心中却难以相信，只有他见过她幼时最本真的样子，她偏执又倔强，对她喜欢的人绝对不会放手离开。

可她这样呢？

郗崇远征她也接受了，甚至在安心的为他制衣，他甚至怀疑他们平日里从未起过争执，越是和谐的关系越要双方忍让，靖国公对她再好也不可能无理由包容，她又在其中忍受了多少？

温洛的唇抿着，眼中的东西让温寂感到怅惘，若是这个世上真的需要将感情区分，大概没有人比他给她的更纯粹了。

只是那时，他用她不期望的方式爱她，她知道他对她的关心，却又因为自尊而难以吐露心结。

“哥哥。”

她蹲下身，纱衣在脚边堆成一朵莲花，仰头看他，“你祝福我吧。”

她对郗崇的感情无法向别人解释，她是矛盾的人，面具已经嵌入了自己的灵魂，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幼时，众人都要她脱下面具去求得内心，可是这与让一个完整的人剥掉皮肉有什么区别？

只有他能看穿她的面具却仍然受用，并夸她的面具做的精巧。

他们双目相对着，女子与自己相似的面上神色依旧柔软，何尝不也在对他包容，温洛心中一震，忽然明白她是在告诉他她决定的事已无法转移。

他怅然难言。

她再不是小女孩了，总是要嫁人的。

他长睫垂落，伸手扶她，“你起来。”

“是兄长太激动了，一回来就这样问你。”

温寂借着那股力道缓缓起身，唇角弯起浅笑，“兄长回来的正好，别人出嫁都有兄长背着，我还正愁到时候自己没有。”

温洛收住情绪，又做回那个温和兄长。他清朗眉目看着她的笑容，温声道，“我自然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