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秋红将温寂抱在软榻上坐好，弯下腰温和道，“小姐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让人给小姐拿换洗的衣物来，好不好？”

温寂点点头，又仰头问她，“姐姐能不能帮我拿几颗青菜来，我的鸡还没吃晚饭。”

秋红愣了一下，马上又反应过来，笑道，“我一会儿便去厨房那边看看。”她从一旁多宝格上取下一只布偶递到温寂手里，让她自己玩一会儿，便转身出了屋门。

廊下，秋红正见春月施施然靠着廊柱站着，提步上前去，低声道，“春月，你去厨房拿些青菜来，小姐要喂鸡。”

春月往那屋里看了一眼，有些不屑，笑了一声，“这刚过上好日子，头一桩吩咐竟然是要菜叶子喂鸡，这种事让小丫头去办就是了，何必劳动你这大丫鬟亲自传话。”

秋红眉头微凝，“你可别忘了，人家是主子，将军可还没正眼看过你一眼呢。”

春月脸上的笑一滞，“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秋红看着她，“今日在饭桌上的事你也瞧见了，将军对小姐是什么样的态度，你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春月冷哼一声，“离开王妃才多久，你倒是对新主子忠心耿耿了，我攀些别的高枝又有什么错？你要去厨房，自己去便是。”她说着，理了理衣袖，腰肢一扭，推门进了屋，“我去伺候小姐梳洗了。”

秋红站在原地，轻摇了摇头，往厨房方向去了。

春月进了屋子，一抬眼，正见那小丫头正坐在软榻上，抱着个布偶，安安静静地盯着她。

纱灯搁在案上，光线昏昏的，小女孩深黑的一双眼，脸雪白的，也不笑，像那坐在山野孤庙里的一个人偶。春月心里莫名一紧，定睛再看时，又见她忽然眨了眨眼，那人偶便活了，糯糯地开口，“春月姐姐，秋红姐姐呢？”

还是那蠢蠢的模样。

春月无声地舒了口气，只当自己方才是在昏暗的灯光下花了眼，走上前道，“秋红去给小姐拿菜了，我来伺候小姐梳洗。”

温寂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地从软榻上滑了下来，跟在她身后往净房走去。

净房里早有人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浴桶是特地为她置办的小号，屋里生了炭盆，温寂坐进水里，只露出个小肩膀，春月在旁边取了一只琉璃小瓶，往水中倒了几滴精油，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弥散开来。

“姐姐。”温寂鼻子皱了皱，“好奇怪的味道。”

春月手伸进桶里稍稍搅了搅水，解释道，“小姐，这可是上好的凝香露，京城贵女们沐浴时都用的，若不是将军怜惜小姐，小姐在北境哪里用得上这个。”

温寂却道，“可是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太浓了。”

春月心里哂道，果真是个乡巴佬，这凝香露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她之前在宁王妃那边当差，宁王妃可是日日都要用。

她正准备劝一句，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这小丫头白的晃眼的背上，又转了个弯，道，“小姐若是不喜欢，明日便不用了。”

温寂没接话，她又道，“姐姐，水有些凉了。”

“凉了吗？”春月手往水中探了探，明明还是暖的，“没有啊。”

温寂转过头来看她，“可是我觉得有些冷。”

底下燃着炭的铜壶就搁在净房的屏风后面，只那壶少说也有十几斤，春月不太想使那个力气，她刚刚试了水温，再冷能冷到哪里去？便道，“冬日气温低，明日叫人将炭盆烧暖些便是了，小姐泡了这么久也该起身了，泡太久了反倒不好，会头晕。”

温寂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春月站在一旁，面上是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她又将头偏回去，嗯了一声。

春月心想，这小丫头倒确实挺听话的，今日见大将军待她不错，若是自己能将她拿捏，日后与大将军的机会岂不更多？她生得好看，又是京城那边过来的，举止风情，穿衣打扮比北境这些婢子们不知强了多少，如今也到了年纪，正是该为自己谋个好出路的时候。

她不由想起白日见到的那个男人，高大，健硕，即使眉眼漠然毫无温度，可那股冷冽又霸道的气质，也看一眼就叫人酥了身子。跟了他，哪怕没名没分，也比配个管事的强上十倍百倍。

她帮着温寂穿着衣服，一边开口道，“小姐，你以后在将军面前可不能那么任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物，你却让他给你喂饭，今日将军是心情好，可你若一直这般不懂礼仪，等哪日惹了将军生厌可就不好了。”

温寂有些懵懂的怯意，“崇崇会讨厌我吗？”

春月娇媚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姐你要知道，你可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能在这里享受这些可都是靠着将军，若不能一直让将军记住你，你就要像我们一样做奴婢了。”

她见小女孩闭着嘴不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刚准备再开口，就见秋红已经端了托盘走了进来，便不再多言。

温寂看到秋红，眼睛一亮，“秋红姐姐，我的青菜拿来了吗。”

秋红将那茶水放到一旁，又从托盘上取下一个大瓷碗，里面正装着一些碧绿新鲜的菜叶子。

“拿来了，小姐可是要我陪你一起去喂鸡？”

温寂摇摇头，“我想让春月姐姐陪我去。”

春月可不情愿这么晚跟她出去喂鸡，刚想拒绝，顿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盘算，又去秋红那里接过瓷碗，“那我陪小姐去。”

……

廊下的灯笼光线有些黯淡，被风吹的轻轻摇曳，春月将袖子拢紧了些，站在一旁看温寂把瓷碗放到台阶上，拿起里面的青菜，探着身子往鸡笼里伸。

那鸡被她养的实在是很肥，她的手一伸进去，便咕咕咕咕的凑了上来。温寂耐心的将青菜一根根喂完，站起身的时候手上也沾了些泥土，她看向春月，“姐姐，水盆里有鸡屎了，你能把水盆拿出来吗？”

春月皱起眉头，她一直在内屋伺候的，也不愿做这种脏活。她上前去，随便看了一眼，“小姐，里面并没有鸡屎，是你看错了。”

“明明就是有啊，姐姐，你再看一看。”温寂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推了推她。

春月想起她刚刚手上沾的泥，说不准还碰过鸡屎，下意识便转身挥袖避开她的手，“你不要——”

啷当一声瓷器的脆响，紧接着，小女孩尖利的哭声撕破了夜色。

屋内秋红和几个丫鬟纷纷赶了出来，就看见温寂跌坐在地上，身旁散着几块碎瓷片，她一只手恰好按在其中一片碎瓷上，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小姐！”秋红大惊，忙上前去扶她，“怎么了？”

她看向一旁呆立的春月，春月早已慌了神，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

她怎么知道她只是轻轻一挥，这小女孩就摔了，而且好巧不巧正将那放在台阶上的瓷碗打翻，又偏偏正好把手按在了碎瓷片上？再怎么说她也是将军收养的小孩，她弄伤了她，明日将军知道了…

小女孩哭的震天响，春月慌忙也蹲下身去哄她，“小姐，春月这就给你包扎好不好？小姐不要哭了…你这样若是搅扰了府上其他先生休息，将军会不喜欢小姐的。”

秋红握着温寂流血的手，抬头瞪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还不快去拿药！”

春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温寂却仍然在哭，她一跺脚，急匆匆的去拿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