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钻过男子脊背,侵浸入骨,温洛没有回头。
温寂几步走在温洛身前,“大公子。”
她手中捏着那个被狗咬破了的长坠,抬眼,琉璃般的眸子看向他,“这是什么。”
温洛被她挡住他的去路,迫不得已停下身,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那一池枯荷,不欲解释些什么。
温寂声音有些冷,“那日害我受伤也不承认,如今又这样拿别人心血随意糟蹋,原来温大公子竟是这般伪善之人。”
她靠的太近了,那一缕让他莫名觉得熟悉的淡香又幽幽地缠了上来,温洛皱起眉头,退后半步,“我并非有意,况且那日是你先冒犯于我。”
温寂嗤笑,“我怎么冒犯你了?若是旁的姑娘不小心掉到你身上,你不仅不会推开,还要安慰人家一番,你不过就是在嫌弃我是个孤女,身份低微罢了。”
温洛不知她这奇怪的论述从哪儿来,什么旁的姑娘,况且以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就算他不喜她也情有可原。
他沉下脸,“郗小姐,请自重。”
这时,不远处穿来些许声响,女子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阿谧?”
是沈玉娇的声音,她路上碰到了温棋语她们,一块向着这边过来了。
两人正在亭子之后,来人走上亭子便能看到他们在这里争执,温寂偏头望了一眼温棋语正渐渐行近的紫色身影,忽地转过身,一把搂住了正欲离开的温洛的腰。
怀里突然死死环住一个人,温洛整个人僵了一瞬,他额角青筋凸起,握住她消瘦肩头,低声斥道,“你在干什么?放开!”
温寂轻勾唇角,“你不是嫌弃我吗?就让人看看,你和你嫌弃的人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柔柔弱弱的,力气却不小,不远处温棋语等人已经走上了亭子台阶,声音越来越近。温洛毕竟不能真的对一个弱女子动粗,他眉心拧紧,心一横,搂住她的腰,一个转身,带着她隐到了一旁的假山之后。
“咦,阿谧说在这里等我的,怎么不见了人?”
沈玉娇已经和温棋语她们走入了亭中,不见温寂身影,疑惑道。
“这人怎么到处乱跑。”晏芷白有些不耐烦。
温棋语便温声道,“想来是四处走走便忘了时候,她不太识得这边的路,我们在旁边找找吧。”
假山后面,山石隐蔽的洞口狭小,荷花池边枯荷的茎秆在风里摇曳,拨弄一池水波轻漾。
密闭的空间里,外面渐渐走进的脚步声清晰可闻,那阴魂不散的香味鬼魅一般绞缠着温洛的神经,他低下头,胸口贴着少女浓密的乌发,精致的流苏闪着莹润的光。
价值不菲的珠钗,分明不是她这种身份能带的起的。
温洛声音发寒,“你闹够了没有!”
就算他被发现与她在一起又怎么样,他顶多背上些不好的名声,而她这种从里到外都要依靠靖国公的人才会真正的万劫不复。
少女抬起头,眼神似一汪看不见底的水,忽而笑了笑,带上点孩子气的任性,“你和我道歉,说不该不珍惜我送你的东西,以后每次见我都要对我好一点,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她油盐不进,温洛咬牙,“郗小姐!”
“嘘。”
温寂踮起脚,凑近了他的面庞。
“一会被人发现了。”
有风盈袖,她白皙的指尖轻点在他唇上,没什么力气,却有如千斤。
温洛眼中还有些烦厌,目光相对的刹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我不喜欢你叫这个称呼。”
假山外的声音渐近,她眼睫轻颤,清透眸子温柔的看他,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可以叫我别的名字,我叫杳杳。”
温洛轻轻顿住。
不知为何,心脏好似空跳了一拍。
少女却已经退后了一步,平静了神色,将那坠子收了回去,又从袖口中掏出了另外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中。
“这个荷包给你,以后不要让小狗叼走了。”
说着她已转身,从假山后面走了出去。
前方沈玉娇正四处张望,一见温寂的身影便扬声道,“阿谧!你在这里,你去哪儿了?我们到处寻你。”
拂了拂衣角褶皱,温寂几步走上前去,歉声道,“刚刚觉得有些闷,便去湖边吹了会风,让你们挂心了。”
温棋语便关切道,“你现在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温寂笑了笑,“谢谢姐姐,如今已经好了。”
……
一只带着长羽的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围观的学子纷纷叫起好来。
沈玉娇挽着温寂的手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外,兴奋道,“我说吧,世子真的很厉害的!”
前方郗绍坐于马上,剑眉深目,英姿笔挺,控缰的手稳如磐石,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温寂学着沈玉娇将手搭在栏杆上,探出身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道玄色身影上,也点点头。
沈玉娇有些高兴,不知为何觉得阿谧姑娘特别亲昵,和她说话也能说到一块去。她悄悄道,“只是陆哥哥不想让我多看,不过我又不喜欢世子,但这样厉害的人大家都很崇拜吧。”
温寂瞥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轻笑,其实她前世也喜欢过郗绍,今生却完全不同了。
她拂了拂鬓边碎发,转过头,又继续看向郗绍。
如今见了更多前世熟悉的人,倒是让她心中有了说不出的感觉。
在她刚来到这个世上的那一段日子,在漆黑的破车里颠簸,看到郗崇在光亮中现身,仿佛看到了命运。
那时她将一切看做黄粱一梦,下意识便觉得自己是为了郗崇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如今一切变得熟悉,却又仿佛真的融入了这个时空。
“哎呀。”沈玉娇忽然道,“我还要去看陆公子的诗书考核呢,你去不去?”
不远处郗绍已经下了马,将弓递给一旁的侍从,转身去了国子监院士所在之处。温寂之前约好要在明伦堂的竹林旁等他一道,此时也差不多到了时间,便道,“你先去吧,我等一等世子哥哥。”
沈玉娇有些犹豫,“你一个人知道怎么走吗?我送你过去吧。”
温寂便笑,“刚刚不是来的时候走过了吗,从主道往前,拐个弯就到了,我还记得路。”
她这么一说,沈玉娇便也放下心来,心大地点了点头,提了裙摆小跑着往诗书考场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