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行舟的确是个古板沉闷无趣的性子,能十个字说清楚的话,绝不会说第十一个字。
难怪他会觉得十四个提纲时间绝对足够。
伴随着对方清冽疏离的嗓音,方镜西眼神微动,转到对方板着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视线,好像她欠他八百万一样。
最后一个有关工作方面的问题问完,时间卡得刚好。
方镜西想借此停止访问。
小魏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连给她打手势,让她抓紧时间问。
“还有其他问题吗?”姚行舟主动开口。
方镜西对上男人金丝镜片后的深邃冷眸,垂下眼睑,映入眼帘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素净简约的戒指。
她又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白皙柔软,干净透粉。
上面什么装饰物都没有,除了手腕上的镯子。
她敛好思绪,按照流程继续问下去,跳过前两个问题。
“您平时爱好是什么?”
姚行舟记得这是第三个问题。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睛,忽然笑了,“这是个好问题。”
闻言,方镜西诧异地抬眼望向他,这怎么是个好问题了?还有,他居然会笑?
旋即她反应过来,他不会以为她借着专访的名义在打听他的私人生活吧?
她迅速补充,声音带着一丝赌气,“您有权不回答。”
姚行舟又笑出声,“我爱好工作。还有运动。”
方镜西:“……”
她回想着专访上的问题,想从里面找出一个不那么私人的问题。
从头想到尾,又从尾想到头,一个都挑不到,哪个都或多或少和她有点关系。
不能耽误下去,她心一横,索性挑选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您方便告诉大家您妻子的工作吗?您会永远支持她的事业吗?”
话一出口,方镜西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应该把前半句去掉。
姚行舟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抵在膝前,那枚戒指更显眼,摄像也相当上道,瞬间推进镜头。
她似乎有些后悔,手指捏着专访的纸角,平整的纸面被她捏皱,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丝恳求。
姚行舟缓声开口:“方导我妻子——”
他突然停顿了下,方镜西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意思,”他又是一副抱歉模样,声音无比正常,“不太方便透露我妻子的工作。”
“没关系,姚总,毕竟是您妻子的隐私。”方镜西心想,回去让剪辑把刚才他那句话剪掉。
小魏心里咯噔一下,对方明显还没说完,方镜西就这样打断,话太赶了。
她在警告他吗?
此刻她倒是比刚才生动多了,鼻尖的小红痣为她添了一丝妩媚,一双狐狸眼闪烁着认真的光芒,正灼灼地盯着他。
“不过我妻子做的工作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他微微皱眉,似乎在琢磨措辞,“或者我这样说。”
“她的工作对象是时间,她的工作目的是留下真实。”
他这话语焉不详,但方镜西听懂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的工作对象是时间。
细细想来,确实是时间,留下记忆,不就是留下时间吗。
“至于支持我妻子的工作,”他盯着她的眼睛,“我妻子同我一样,在她的领域发光发热,她不是我背后的女人,不是依附于我的存在。‘支持’这两个字太轻,也太失衡。”
“我尊重我妻子。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去追求、实现她的自我价值,就像我尊重我自己、尊重这个会议室里、这幢大楼中、这个社会上,每一个奋斗的个体一样。”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纷纷望向对坐的那两个人。
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认真。
直至小魏轻咳出声,方镜西迅速找回思绪,示意摄像结束拍摄。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安绍早就坐不住了,频频在门口张望,再耽误下去今晚根本飞不了巴黎。
余光中瞥见安绍着急的脸色,方镜西抱歉道:“不好意思姚总,耽误您时间了。”
姚行舟坐着没动,眼神移向已经起身的女人,她是真觉得抱歉,也是认真地道歉。
如同他对待每一位客户一样,完美标准客气,且疏离。
他收回视线,起身径直离开。
--
电梯里,安绍站在姚行舟身后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点儿同情他,老婆认错自己,还一直拿话刺激他,难为他能把专访全程跟下来。
“姚董呢?”
“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联系卓秘,让他准备拍摄。咱们去机场。”
“好的。我让司机开车。”安绍抬手按向1楼。
姚行舟低头摆弄手机,“你开车。开那辆迈巴赫。”
“……好的。”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不让司机开宾利送他们去机场,但领导的指令,无条件执行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