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她所做的一切,还俗前尚可称之为是“国师尽忠”。
可还俗后呢?
还是四个字。
只是变成了“妖道惑主”。
想到这些时,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那身道袍。
她不明白。
她不会明白。
如果他脱掉了这身道袍,他今日连站在这里送她的资格,都不会有。
无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远方,但眼神是凝滞的,大约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但他还是想起她每一次看他时的眼神——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全身心信赖着他的眼神。
在人前时,她向来将这一点隐藏的很好,只有在他们两个人相处时,那一点柔软的光,才会不自觉从她眼底流露出来。
他从不害怕她面对他时那份毫无保留的柔软,甚至有时,他会为此感到庆幸,庆幸在这天地间,至少还有他这一处,可供她短暂休憩片刻。
他怕的是别人也看到这一点。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如果他主动应了她,依她的性子,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迎上来,与他站在一处。
他从来都知她想从他身上求得什么,也知她从不在意那些目光。
可若是有一天,有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并用抽掉他的方式来伤害她——
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沿着脊骨寸寸攀附上来时,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目光还在看远方,可右手的衣袖已下意识向前挪了挪,落在了膝盖的方向。
这是她心绪不佳的前兆。
她已经等了太久。
他该回答了。
回答她刚刚问出的,那个她一直在等的问题。
无遗张了张口。
他想说“愿意”。
如果说“愿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安排一切。以她的手段,她可以让他以一个合理的身份留在她身旁,或许是幕僚,或许是客卿,总之不再是国师。
而他们之间,也终于不再是三步的距离。
可之后呢?
所以这两个字只在他舌尖滚了一下,就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秋风中响起。
清清淡淡的,很平静,也很陌生。
他说——
“道在人心,不在山门。”
“出不出山门,贫道都是修道之人。”
我不能脱掉道袍。
道袍是我留在你身边的唯一方式。
我不能还俗。
不是我爱道胜过爱谁。
而是因为还俗意味着失去你。
……
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其实问出口前,她已知道,他应会如此作答。
可知道和亲耳听他说出来,终归是不一样的。
陈晚荣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回到无遗身上。
秋风掠过他的束冠,并再次将那段极长的素缨,吹落到了她的肩头。
此情此境,一时竟让她想到了出冷宫前的那段日子。彼时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风也是这样将他的素缨吹落到她身上。
八年前如此。
现下亦是如此。
他永远守着他那该死的道,永远把自己放在臣的位置上,永远害怕着给她带来哪怕一点负担。
也永远不敢迈出那一步。
陈晚荣侧目,看向落在肩头那段洁白的素缨,忽然笑起来。
他不敢吗?
好。
在心底默默应了一句后,陈晚荣转过身。
素缨脱肩而落。
她走了几步,将要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忽而再次回首。
无遗仍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地朝她望来。
而那段素缨,依旧扬在风中,飘往她的方向。
“天冷了,国师早些休息。”
无遗微微颔首。
而在他点头的瞬间,陈晚荣也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又何妨?
既然他不敢——那就她来。
……
回到寿康宫后,陈晚荣坐回案前,目光扫过案上,注意到新到的文书里,有一封带着鸿胪寺的印记。
是齐国的来函。
她脑中虽还想着方才那场对话,手上却没有怠慢,利落地拆开了函件。
这些年,两国的文书互递过数次,因而上头那几行锋利的字出自谁之手,她已再熟悉不过。
但当她读清上面的内容时,还是愣了一下。
是祁自缘邀她访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