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刘大人眼花了吧,那是风卷过来的土。”
“话说有一件事你们注意到没有?陛下今日好像换了衣服。”
“他天天穿他那身玄色衮服,有什么好换的——等一下,他今天那件衮服是新的?”
“新的。金线暗纹的花样跟以前不一样,袖口的收边也换了。”
“不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管御衣局。这件是半月前下旨赶制的。陛下还对纹样提了修改意见。提了三次。”
“……你是说,咱陛下,对纹样,提了三次修改意见???”
“他以前别说纹样了,连衣服尺寸变了都不会注意到好吗。”
“现在他竟对袖口金线的走向都讲究起来了,你品。”
“……我品出来了,以及,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何大人今日话格外少。”
“何大人哪日话多过?”
“不一样。今日她一直在望官道。”
……
马车经过一处闹市时,陈晚荣掀了帘,往车外望了一眼。
江千还也顺势看过去,注意到她目光看的是一处榷市,登时笑起来:“从港口到都城这一段,恰要经过两处榷市,此为第一处。太后若不嫌闷,下官能不能斗胆同您讲讲我们署先前推的契册联保之法?”
他这话本就与陈晚荣访齐的意图不谋而合,陈晚荣自然不会拒绝:“齐国通商署的折子,本宫来时也曾看过,可是说一季共增了五十六家女商入册?”
闻言,江千还的眼睛倏地亮了些,语气也有些激动。
“太后竟然当真看过我们署的册子?”
陈晚荣笑着颔首。
得了她的应允,江千还自然欢快地接了下去。
“是这样的,从前女商寻不到保人,我们便想了个法子,让在册的老商号们彼此担保,绑作一处,一损俱损——太后您猜怎么着?头一个月,就有十七家女商入了册!十七家啊!”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何时话题就转到了陈晚荣推的新政上。
言及此,江千还沉默了片刻,难得收了笑。
“下官十五岁从盐镇出来,头一份活计就是在码头替人记账,那时节,连个保人都寻不着。所以听闻大宁那道‘无论男女皆可签契’的改令时,下官打心眼里觉得高兴,毕竟这世道能往前挪一寸,不论挪在哪国,总归是好的。”
说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下官失言,在太后面前班门弄斧了。”
陈晚荣闻言,心头也生出几分感动。
在大宁第一次因推新政碰壁时,她当时只觉着沮丧到了极点,想着这世间或许无人能理解她近乎荒谬的理想。
却不想两年过去,新政不仅在大宁见了实效,竟连异国他乡,都有人懂得了她所做的这一切。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时,车身却忽然晃了一下,随后,一声通报也自厢外响起。
“报——前方距都城十里,太后,请下车。”
……
将暮未暮时,天边已隐约出现几缕霞光,伴随着一阵尘土飞扬,数辆马车也停在了城郊的十里亭处。
祁自缘执缰的手猛地收紧了些。马车停稳的一瞬,他忽然松开手,翻身下马,步行迎上前去。
他走得很快,玄色衮服的下摆扫过官道,扬起了一阵浮尘。
这条道他执缰策马走了二十余年,又何曾用脚一步一步仗量过。
百官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家陛下把帝王的车驾、仪仗、规矩,悉数撇在了身后,终究还是没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晚荣下车时,看见祁自缘逆着天光,站在几步外,只在她出现的瞬间,就用目光锁住了她。
夕阳裹挟着远天处的几缕霞光,徐徐从他身后漫了过来,照亮了他玄色衣衫上的金线纹路。定睛看去,这次织的却是云纹样式,与落到他身上的霞光和在一起,映得他整个人都熠熠生辉,一时竟成了天地间最明亮的一点。
陈晚荣的目光在那片新织的云纹上停了停,又望了眼不远处站着的齐国群臣,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
步行上前,百官同往,十里相迎……这人是疯了吗?
但她并未表露这份心绪,而是重新看向了他。
祁自缘上前一步。
沉水香迎面而来的一瞬,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四年前,朕在大宁,曾见过太后如何治国。今日——也请太后看看朕的齐国。”
陈晚荣静静地看着他,随后笑了起来,回了一句。
“齐皇陛下厚礼相迎,大宁感念于心。两国通商以来,正需如此诚意。本宫此来,也是为了不辜负它。”(齐语)
她用的竟是齐语。
短短两句外交辞令,咬字还略生,尾音压得也不够稳,一听便知是为了这一程特意学的。
可祁自缘还是怔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垂下眼,极低地笑了一声。
想他平生踏过的疆场不胜其数,又有几时如现在这般立在原地,只为了区区两句外交辞令。
再抬首时,他眼底也闪过一丝极亮的光,细看过去,天地之大,可此刻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却只映了她一人的影子。
“太后的齐语,比朕的大宁话学得要快些。”(齐语)
话音落下的刹那,百官列队里也传来几缕气若游丝的叹息。
“……这下完了。”
“什么完了?”
“我是说咱陛下,这辈子算是真的完了。”
……
登车前,陈晚荣用目光在队列前寻到了何辞白。
何辞白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她,此时见陈晚荣终于向自己看过来,嘴角微弯,眼底也多了几分雀跃。
二人相视一笑后,陈晚荣上了马车,又掀开帷帘,意外发现祁自缘不知何时已御马行到她所在车厢的不远处。
注意到她的视线后,祁自缘也偏过头,朝她回望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陈晚荣带笑的脸,最后落定在那一双弯着的桃花眼上,微微一顿,随后开口。
“朕本想去港口亲自……”
话一出口,他已意识到不妥,轻咳一声,又冷冷补了一句。
“齐国规矩多,至于那些,不提也罢。”
陈晚荣在心底笑了两声,暗道齐国的朝臣愿意让这位君王出城十里去迎一个人,已经算是很纵容他了。
但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只客客气气回道。
“陛下守齐国的规矩,本宫敬重。”
末了,却又淡淡添了半句。
“何况,码头那边,江掌事接得也很好。”
听到“江掌事”三个字后,马背上那道玄色身影似是僵了一瞬,许久,才听他出声。
“他话多。这一路恐怕扰了太后不少清净。”
远处的江千还此时打了个喷嚏,颇有些不明所以。
陈晚荣吸了一下鼻子,也不知可是错觉,除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水香外,似乎还隐约闻到了一丝酸意。
她笑了笑。
“江掌事办事勤勉,通商署的章程他都烂熟于心,本宫这一路亦受益良多。”
顿了顿,她又状若无意地补上一句。
“何况,齐国能有这样的臣子,也是齐皇陛下的福气。”
祁自缘彻底不再接话,只将手中缰绳攥得更紧,让那马跑快了些,行到了队列最前。
城门出现在眼前时,他终于回首,看了一眼身后,陈晚荣乘的那辆马车的方向。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阵阵闷响。
这一瞬,祁自缘忽然觉得,这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官道,如今来看,实在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