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从下方映着他的下颌线,他的喉结,他脖颈侧面的轮廓。素缨从他肩后垂下来,末端在火光里微微泛着暖色,拂在她的肩头。
他们的距离,在这一瞬近到密不可分。而她伸出手抱紧他的腰时,连这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弭了。
当她重新将脸埋入他怀中后,他的下巴也压了下来,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
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怀抱,此刻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你的眼泪,你的重量,你的悲伤……
全部交给我。
陈晚荣闭上眼睛,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
……
她整个人倾倒在怀中的一瞬,他的心跳也骤然失了节奏。
那处跳得极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像殿中的罄钟被人不停地撞,一声叠着一声,每一声都震得整个胸腔发颤。
而她的脸颊,此时就贴在他的心口上。
——她一定听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身体也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拢进怀里,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开始一下一下地拍。
他应该克制。
他应该把心跳压下去。
他是修道之人,他不应该让她感受到——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息,就被另一个更危险的念头从心底顶了上来。
让她听到。
让她知道他不是神仙,不是道士,不是那个永远面如止水的无遗。
他只是一个心跳会为她失控的,普通的,卑微的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烧了不到一息,就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但它烧过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是留下了隐秘的灼痕。
她在哭。断断续续的字句压在他的胸腔上,一声声的,像烧尽的纸灰落在心口,很轻,却烫得厉害。
她在说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和景阳宫那次一样。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夜风拂过,有纸灰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拂去发梢鬓边的烟烬时,目光也越过她,落在了一旁的牌位和供品上。
故显考陈公讳复之位。
故显妣卮夫人之位。
他在心底将这两个灵位默念了一遍。
心声落下时,他的脑海中又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他此刻跪在这里,和她一起烧纸钱,一起祭拜她的双亲——
算不算,和她一起去见过了她的父母。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拍她后背的力道几乎变成了按,指尖也在顷刻间深深嵌进了她衣料的褶皱里。
他想,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再原谅他自己。
在丧仪之中,在他仍是道士的前提下,他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荒唐的,绝不该有的——
关于婚仪的念头。
……
纸钱燃烧的火光逐渐暗了下去。
廊柱旁,似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但地上那对隐隐绰绰的影子,仍互相依偎在一起。
无遗拍她背的频率逐渐慢下来,手掌也从背上滑到她肩头,力道在变轻,身体也微微向后仰了一点。
他在试图与她重新拉开距离。
陈晚荣感觉到了。
但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怀里,开口时的呼吸拂在他心口处,大约是隔了一层衣料的缘故,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再抱一会儿。”
无遗收手的动作顿住了。
“娘娘,宫中恐——”
“再抱一会儿。”
她用同样的话打断了他,声音比第一次轻,却更不容质疑。
话音落下后,陈晚荣未再听到任何回应。
但她能感受到,无遗的手臂重新收紧了几分,下巴也再次抵上了她的头顶,压得比先前要实一些。
贴着的胸腔处,有一口气被深深吸了进去,又被他缓缓吐了出来。
那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发顶时,她的手也顺势环紧了他的腰,重新赖在了他的怀里。
那种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她的唇也贴在他心口处,无声地蠕动了几下。
她在说——
不要分开。
……
再分开的时候,两人都默契地未再提方才之事。
无遗站起身,垂手整了整道袍的衣襟,如往常般向她行礼。
“夜深了,娘娘早些歇息。臣……臣告退。”
说完这句后,他转过身,没再回头,唯有素缨扬起的幅度,瞧着似乎比往日要大上一些。
陈晚荣目送他消失在廊道深处,院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纸钱已悉数烧完,火光早已灭了,唯余几缕青烟还攒在灰烬中,缓缓生起。
她低下头,看向他方才跪过的地方。
地面的砖痕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膝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