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儿此议用心良苦。通商便利,于国于民,本宫自是别无异议。”
又是这声“荣儿”。
陈晚荣心下一凛,果听宋清平又道。
“只是本宫有一虑,想请诸位大人同思。太后方才之意,是要因齐国惯例,修我大宁之法,此论虽务实,却需慎之又慎。”
宋清平顿了一下,将手中绫绢折扇搁于膝上,环视群臣。
“我大宁修律改制,历来以自身国情为据。今日我等因齐国惯例而改女子立契之法,是为了通商便利,本宫理解。可此例一开,日后齐国若有别的惯例与我大宁相悖,我们是否也要一一照改?长此以往,这大宁的律法,究竟是我大宁自己的律法,还是跟在齐国后头改出来的律法?”
说完这些后,她重新拿起折扇,缓缓展开,不着痕迹地往珠帘后看了一眼。
陈晚荣的手下意识想去按膝盖,最终还是忍住,只攥了攥膝上的布料,就松了开来。
好一个宋清平!这招用得当真厉害,不过短短几句,就将她方才苦心立起的“便商利国”的名目,改换成了“大宁向齐国低头”。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支持新政就等同于支持对外妥协,朝堂上的风向也会立刻回摆。
陈晚荣闭上双眼,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大长公主的这一番言论,让殿内一时也安静了些。方才附议的几名朝臣,此刻也面面相觑,虽未收回前言,但此情此景之下,却也不再出声。
如此僵持了数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话题要暂且搁置时,一道声音忽在殿内响起,不疾不徐,清淡得像是在自语。
“大长公主所虑,臣以为甚是。然臣有一言,或可供诸位大人参详。”
闻言,朝臣们纷纷面露惊色,往出声之人——也就是国师的方向看去。
这位国师大人虽日日上朝,但几乎形同摆设,只在涉及祭祀、天象等事务时才会开口,且从不参与政务讨论。
如今日这般,还是头一回。
无遗没有理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面色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道德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注】天地万物,皆因阴阳交汇而生,内外相济而成。若一味拒外而守内,便如独阳不生,孤阴不长,非但无益于守,反倒有碍于成。”
仍是他一贯的说话做派,听上去高深莫测,颇有几分故弄玄虚的意味。
朝臣们面上不显,心中大约也是如此以为时,忽听无遗再次开口。
“两国通商,各取所需。因彼之制而修己之策,非是受制于人——”
他微微一顿,语气也随之郑重了些。
“不过是择善而从。【注】”
说完后,无遗垂眼,不再多言,仿佛方才讲的那些,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此番所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宋清平“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折扇,目光也落在无遗身上,停了约有一息的时间。
殿内鸦雀无声,几道目光在国师与珠帘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
顷刻后,方才沉默下去的几名朝臣中,也有人率先出列,重新附议太后之提。此后又有数人相继跟上,经由国师这番话后,殿中附议之声竟比先前还要多上几分。
陈晚荣坐在珠帘后,目视前方,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她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总是这样。
替她观星,替她挡风,替她谋划,替她送烧饼,替她在中元夜跪下来烧纸钱……
可那些都是在暗处,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今日是头一回。
头一回,他为了她,站到了明面上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他那副超然物外,与世无涉的语气,替她把最后一道关隘推开。
而他的表情,虽说自始至终如常,好像他只是在说一段寻常的道理,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这一开口,从此他在所有人眼里,就再也不是那个独来独往的国师了。
……
附议者过半。珠帘后,陈晚荣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时,已恢复如常。
“既如此,便拟旨——即日起,于指定榷场内,凡参与两国贸易者,不论男女,皆可自立商契,自持商号。具体章程由户部同鸿胪寺合议拟定,呈上后再行审定。”
散朝后,朝臣陆续退出。
宋清平却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往殿外走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两条白色的素缨自他身后垂落,随着他远去的步伐,在空中轻轻晃动着。
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后,宋清平眸中也闪过一丝冷意。
然后她起身,将折扇放回袖中,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