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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国师的一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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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短些,譬如三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多留一刻。再长些,到七日,他怕第六天夜里自己会睡不着觉。

五日是他掐算过的分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出门前他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冠带正,衣襟平,面色如常。

一切准备就绪。

他带了朱砂、黄纸、毛笔,和一摞新写好的符。这些东西他昨夜就备好了,他了解自己,倘若留到今日,一想到要去见她,他就已经没法安心做别的事了。

昨日的前半夜,他一直在写符。

写了太多,景阳宫用不到那么多符。多出来的那些,就被他叠好,收在了袖中。

没什么用,就是写的时候心里踏实一些。

走在去景阳宫的路上,他的步速仍和平时无异,不徐不疾。

经过那个能看到景阳宫飞檐的拐角时,他亦未放慢脚步。

今天不需要只看飞檐了。

今天可以看到她。

酉时·她

景阳宫的门虚掩着,他轻叩了三下,里头传来她的声音。

“进来吧。”

听着精神还不错,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

他推门进去。

她站在窗台前,正用手中的陶碗给那盆栀子花浇着水。

那是她吃饭的碗,景阳宫里没有花器,她就用饭碗替代了。

浇完水后,她转过身看他,双眸微弯。

“国师来了,今日是贴符的日子?”

他点头。

“嗯。”

他走到上次贴符的那面墙前,动手揭下旧符,再贴上新的,之后用朱砂在边角处写明下次的日期。

这些事他做起来很熟悉,也不需要思考,手会自动完成。

所以他的心思其实全不在符上。

在她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就在他身后的几步外,大约在看他贴符,他能听到她偶尔挪动的脚步声,听上去比五日前要更稳一些。

看来她的腿今日确实好些。

符贴好了。他收起工具,转过身。

她果然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姿态坦然,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底同她的语气一般,似也多了几分欢欣。

“国师。”

“嗯。”

“今日在朝上,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她总问他这种问题,倒也不是真的想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她自有旁的门路打探消息,她只是在找话跟他聊。

“今日有一位大臣上奏请陛下修缮城南的河道。”他如实回答。

“然后呢?”

“陛下说,先放放。”

她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了然。

她太了解宋贤达了,“先放放”三个字,就是这个皇帝对所有他不想管之事的一贯答复。

她笑的时候双眸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嘴角先翘起来,再是眼睛,眼尾微微一弯,就像两瓣落入水中的桃花。

他看着她笑,面上神情如旧,只将手里的铜钱又翻了一面。

“国师今日话好少。”她歪头看他。

“臣……素来话不多。”

“也是。”

她走到窗边坐下来,显然是腿站久了,有些不舒服。坐下之后她看着窗外的梨花树发了一会儿呆,又低头看看栀子花,最后才抬起头,看向他。

“国师不坐吗?”

他不该坐。他应该贴完符就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坐一会儿吧。”她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说话。

他坐了,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在意这个距离,她继续看着窗外的梨花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她说景阳宫最近好像没那么阴冷了,说院子里好像有只野猫来过,说御膳房昨天给她送了一碗还不错的粥。

他一一听着。

偶尔回一个“嗯”,或者“是吗”。

她从不觉得他敷衍。因为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但一直在听。

他确实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很认真。

她说景阳宫不那么冷了。他在心里想:薏仁有用。

她说有野猫来过。他想着下回得来看看,是不是哪处墙洞破了——野猫无妨,但如果墙有洞,冬天灌风她会冷。

她说粥不错。他没想旁的,只在心头默默记下:哪一日,什么粥,往后能不能多上几回。

她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她只知道国师今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说了一些琐碎的事。

一炷香已过,他起身。

“臣告退。”

她点头。

“国师慢走。”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方向。

她已重新转向窗外,手搭在花盆边沿,不知是在拨弄栀子花的叶子,还是在出神。

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余晖从她的额角开始,直至下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线。

他看了一息后,收回目光。

出门。

戌时·夜

回到国师殿。

关门。

今天没有需要落闩的理由。今天是好的一天,他见到了她,她的精神不错,腿也好些了。

坐回蒲团上,他开始调息。

这次的调息比多数日子要顺利。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所有的杂念也依次渐沉。

但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的那一幕,却始终映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金色的线,从额角到下颌。他在调息的黑暗里能反复看到这条线。

他的脑海里,也在此时浮上来一个念头。

不是欲,不是那种一想到就会让他恶心自己的东西。只是——美。

她很美。

在今天傍晚的那个角度、那缕夕阳下,她美到了一种让他觉得不真实的程度,像他在梦里编出的一幅画。

可这样的画面,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曾亲眼见过。

无遗睁开眼。

调息结束了,他从蒲团上起来,走到窗边。

国师殿朝北的窗户还开着,白天焚的薏仁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余味。

他站在窗前,朝夜色中景阳宫的方向看去。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辨的宫殿轮廓。

她现在大概已经歇下了。

或者还没有,也许她也站在窗前,也许她在看那盆栀子花,也许她还在想事情——想她的未来,想她的谋划,想那些她还没有告诉过他的、更大的棋局。

她不会想到他。

在她的一天里,他只是傍晚时分来贴了一回符、坐了一炷香、听她说了几句闲话的国师。

他走了之后,她的日子照常继续,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少了什么。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不需要她想到他。他只需要她好好的,腿不疼,不受冻,有粥喝,窗台上的栀子花能活着。

该睡了,他从窗边退回来。

熄灯,更衣,躺到床上。

金镯子被他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

镯子是冰的,他闭上眼睛,等它一点一点被自己的体温捂热。

镯子其实不必捂。金子并无火性,离了掌心,终归还是要凉回去的。

可他还是每天都捂。

因为这是他和她之间,仅剩的那一点名正言顺的联系。

她给了他这枚镯子,不管她当初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概只是觉得要付一笔算命的报酬罢了。

可这一生,他从她手里得来的,只有这么一件东西。

他不能碰她的手,不能碰她的脸,不能碰她的头发,不能去想碰她的嘴唇是什么感觉。

但他可以碰这枚镯子。

每天碰,每天捂,每天在晨起和入睡前,感受金属从冰凉变成温热的过程,再告诉自己。

足够了。

他这辈子能拥有的,就是这么多了。

掌心里的镯子渐渐暖了。

约莫同它当年戴在她腕上时,是一样的温度吧。

无遗闭上眼。

明日还有朝要上。

明日还要调一炉新的香。

距离下回去景阳宫贴符,还有四天。

他可以等。

他很擅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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