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这般年纪出来的,怎会不清楚,都向往着鲜亮色彩呢?
可更为艳丽的衣料,唯有女官与有品阶的妃嫔才有资格穿戴。
那便只能去争了。
提及女官,丁嬷嬷撇撇嘴,这些宫女大多还都是女官们托关系送进来的呢。
大启建朝之初便设立女官制度,从旁帮皇后及各妃嫔处理宫务,可早先南下之前,女官权力便受宦官挤压,近乎名存实亡。
后面一南下,宫里不可谓不混乱,女官们这个时候就凭借细致和好颜色,显出来了,帮贵人们主持宫中杂务,这一主持,东风又压倒西风了。
可宫里说到底权力最大的是皇上,皇上用得最顺手的是大伴,也就是自小就侍奉在他左右的太监。
宦官自然是要相互扶持,短短三十余年,女官势力眼看着又要再度没落。
她们当然不愿好不容易又到手的权力拱手让出,便想出法子,安插心腹放在皇子、适龄世子身边,伺机吹枕边风。
太监对此心知肚明,两方长久拉扯博弈,这让原本拟定只为大皇子、三位皇室宗亲里适龄世子挑选的共计十二名晓事宫女,候选人名额一路激增,足足扩至四十八人。
皇子按规制配四人,世子两人。
旁的不是没有适龄的贵人,可那些都不够资格让皇上恩典。
名额就那么多,竞争的却足足翻了四倍,所以注定有人会成为悲剧,福儿原先替代的那名宫女就是那个悲剧,半路而来的福儿也注定会成为其中之一。
丁嬷嬷特意吩咐,让淮安就近伺候福儿。
不久前尚且平起平坐,转瞬分出高低,任谁心中都会郁结不平。
这是挑动淮安生出野心的第三步。
可淮安没起心思,那其余宫女心里却有了嘀咕。
福儿半路补位,竟还能单独分得宫人伺候,想来背后有所依仗。
可太监和女官们互相对了对,却发现福儿并非任何一方安插的人手,派人给丁嬷嬷送礼打探,方才弄清福儿的用处,原来是个“没用的”。
不过,这倒知道了,淮安是个背后有人的。
哼,真是好造化。
于太监和女官们而言,福儿若是个老实本分的,那就可留,可她主动与丁嬷嬷交易,将看守淮安作为入这处院落的条件,足以证明她心气极高,不甘平庸。
顺理成章,待到王贵妃身边嬷嬷前来察看人选那日,福儿刻意想方设法,引来了对方注意。
她要如愿以偿了,可她也活不了了。
接下来的某夜,福儿起夜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钉子,伤口很深,流的血也浸透布鞋。
身体破相了,便不能留在这里了,福儿努力藏,祈求自己不要生病,连请医士都不敢,虽然她知道,进献给皇子前,自己还是要被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的,可福儿仍抱有侥幸心理,毕竟只是脚底,不会有人细看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
次日,淮安留意到福儿面色异常苍白,开口询问要不要歇息,或是寻医诊治。
福儿拒绝了。
淮安道:“你是顾忌宫女不得独自离殿的规矩?我陪你前去。放心,丁嬷嬷不会不同意的。”
福儿扯出一个虚弱又带着苦相的笑:“不必,我撑得住。”
她求了这么久,盼了那么久的未来生活,终于也引得王贵妃身边嬷嬷的注意,如今机会近在眼前,若是就此落空,还不如去死。
淮安多少看出点她的想法,不由问道:“这比你的命还重要吗?宫女是可以出宫的,你可以等到了年纪出宫,靠自己好好活着。”
她心甘情愿侍奉小皇子,不代表她不觉得侍奉人不苦。
福儿低沉着声音道:“若没能留在主子身边当差,出宫之时,顶多拿出十两银子。我是被家人卖入宫的人,出宫之后只能独自谋生,身无长物,不出多久,定然活不下去。”
淮安道:“可你现在也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了。”
福儿瞪大双眼:“你咒我?!”
“没有,我说实话。”淮安道,“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宫里呢?你编的坠子很好看,可以卖坠子,还可以做绣娘。宫里出来的,在百姓看来,肯定都是稀罕的,你尽可制作宫外少见的宫内样式,你这么勤奋,肯定能寻到一条活路。”
闻言,福儿的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过后,她嗫喏着嘴唇,似有万千话语,末了仅仅说道:“我不是你。我一定要留在宫里。”
看向淮安的那双眼里也带上恨和嫉妒,她怎么能想得这么轻易?她怎么能这么松弛?
不该,都是要抢的,对,不该,她才学规矩,所以才不抢,等她待久了就知道宫里的厉害,就会变得跟她一样,对,跟她一样。
反正,她死不出宫!
而后,她当真死了。
死前牙关紧闭,肌肉痉挛,样子可怖,淮安不怕,她见过很多死人,更何况,福儿这个样子称不上恐怖,只是难看。
福儿死的时候,淮安没哭。
福儿抖着声音问:“你为什么不哭?是不是还在怪我前两日瞪你了?”
福儿未曾想到,自己临死之前,淮安还愿意过来送最后一程。
伤势拖到第九日,福儿病重之事再也瞒不住丁嬷嬷。
丁嬷嬷将她单独关在一处偏殿,只准许淮安每日送饭,禁止任何人探视。
丁嬷嬷原本只想让淮安明白在宫里争不过就是这般下场,好吓吓她,没想让她走进去的,谁知淮安发现福儿快要死了,就撕了一片衣角,系在耳旁,捂住口鼻,走进来,最后侍奉她一次。
听到福儿的话,淮安道:“我都忘了这码事了。”
福儿追问:“那你怎么不哭?”
淮安平静开口:“哭没用。”
点点头,福儿恍若认同地道:“你说得没错。刚入宫那两年,尚且还有眼泪可流。五年过去,如今自己快要死了,反倒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淮安这回主动道:“你有什么话想问我的吗?”
福儿想问的有很多,好奇她出身哪座宫苑,好奇丁嬷嬷为何处处针对她,更想知晓她最终要侍奉哪位皇子……
千头万绪盘旋心底,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追问,只问道:“你多大了?”
跟她当初问淮安同样的问题,淮安反问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样。
淮安道:“十岁。”
福儿失声惊叹:“这般小,比我还小五岁。你我身形相仿,我竟全然没有察觉。亏我先前,还将你视作争夺名额的对手。”
说到此处,她自嘲一笑。
淮安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福儿弯唇:“你真的很不会接话。往后在宫里,可怎么立足?”
淮安道:“那就出宫。”
福儿点头:“对,那就出宫……”
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亦愈来愈弱,直至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