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佩佩沒有催他。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等著。
落地燈的光在她眼睛裡映成兩個小小的、暖色的光點。
陳寧深吸了一口氣。
「更讓我——」
他沒有把那個詞說完。
因為葉佩佩伸出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只是指尖搭在他的脈搏上——大概感覺得出來那裡跳得有多快。
「不用說完。」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把這個房間裡的安靜打碎。「我知道。」
陳寧看著她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個畫面。
她的指尖是涼的。跟上次遞相機的時候一樣涼。
但他覺得那個涼的觸感正在從手腕一路往上蔓延,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腔裡那個一直被他藏得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知道?」他問。
「我一直都知道。」
這六個字。
陳寧盯著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
不是難過。是那種——你藏了一個秘密藏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幾乎忘了沒有這個秘密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樣子——然後有一天,有人對你說「我知道」——的感覺。
不是被揭穿的恐懼。
是被看見的釋放。
「那妳——」他的聲音有一點抖,「妳為什麼不問?」
葉佩佩把手收回去了。
她把馬克杯捧在手裡,低頭看著杯裡已經涼了的茶。
「因為我在等。」她說。
「等什麼?」
「等你準備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個眼神裡——陳寧看到了一個他在帳號裡認識了五年、在現實裡重新認識了一個月的人。
同一個人。
螢幕上的她,和眼前的她,從來就是同一個人。
「我不急。」她說,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獵手的笑,不是律師的笑,是一個很簡單的、像是在說「沒關係,我在這裡」的笑。「你慢慢來。」
陳寧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壓了很久的東西忽然被允許存在的——抖。
「好。」他說。
一個字。
但那個字裡的重量——比他這輩子說過的任何一個字都重。
葉佩佩「嗯」了一聲,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大了一點。
夜風灌進來,吹動了茶几上那本詩集的書頁。風翻了幾頁,停在了某一頁上。
陳寧看了一眼。
那頁上有一首詩。他在帳號裡推薦給她的那首。
他沒有說什麼。
葉佩佩也沒有說什麼。
她只是站在窗邊,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了一點。她看著窗外的夜景——台北的萬家燈火在黑暗裡散落著,像一片被打碎的星空。
「時間不早了,」她回過頭,「你該回去了。」
「嗯。」陳寧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穿好鞋子,拉開門。
然後他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葉佩佩站在客廳中央,落地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層暖色的光暈裡。
「葉佩佩。」
「嗯?」
他看著她。
他想說的話很多。多到他覺得自己的嘴巴裝不下。但他最終只說了一句——
「謝謝妳等我。」
然後他轉身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他站在走廊裡,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涼涼的,但他胸口那塊——從帳號被註銷那天起就一直是冷的那塊——此刻是暖的。
很小的一塊暖。
但在那塊暖裡面,有一棵已經被壓了很久的種子,終於——終於——破土了。
他不知道那棵種子會長成什麼。
但他知道——它正在長。
朝著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