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旁聽席是硬的。
陳寧坐在最後一排的木頭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不是因為他想坐直,是因為椅子太硬了,彎著腰更難受。他的面前是一道齊腰的木柵欄,把旁聽席和審判區隔開來。柵欄的另一邊,是三個他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場景:法官席、原告席、被告席。
葉佩佩坐在被告方律師席的右邊位置。她的左手邊是另一個律師——看起來四十多歲,應該是律所派來壓陣的資深律師。她的面前攤著那份——陳寧認得——十二頁的補充意見書和那個黑色的隨身碟。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深色套裝。頭髮紮得很緊,妝化得很精緻——精緻到你看不出她已經九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口紅是正紅色的,不是平時的深玫瑰——陳寧注意到這個細節,覺得那抹紅色像是她在嘴唇上畫的一道戰線。
九點三十分。法官入場。全體起立。
庭審開始了。
前四十分鐘是對方律師的主攻時間。
對方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說話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我已經贏了」的自信。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只拿了一支筆——連文件都沒帶——那個姿態在告訴所有人:這個案子他已經爛熟於心了。
他的論點很明確:鑑定報告的數據沒有經過hash值驗證,無法排除數據在傳輸過程中被篡改的可能性,因此這份報告不應該被作為有效證據採納。
他用了二十分鐘把這個論點展開,引用了三個判例、兩條法律條文、還有一份學術論文。條理清楚,邏輯完整,幾乎沒有漏洞。
陳寧坐在旁聽席上,聽著那些他只能聽懂大概六成的法律術語,心跳開始加速。
他看了一眼葉佩佩。
她的表情沒有變。她在對方律師發言的時候,右手握著筆,左手在面前的意見書上偶爾畫一下——大概是標注對方的論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不緊張,不擔憂,不焦慮。
像是在聽一份天氣預報。
對方律師說完之後,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方,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葉佩佩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那一刻——陳寧後來回想了很多次——他覺得整個法庭的氣場變了。不是變大了,是變——精確了。像是一台精密儀器被啟動了,所有不屬於它的雜訊在那一瞬間被濾掉了。
「審判長,各位陪席法官。」她的聲音——跟在咖啡廳裡的、便利商店裡的、路邊攤裡的——都不一樣。不是「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那種平穩。是一種被磨得很利的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量過的,間距精準,力度一致。
「針對對方律師對於鑑定報告數據完整性的質疑,我方已準備補充證據。」
她從公事包裡拿出了那份十二頁的意見書——遞交給法官——然後把那個隨身碟也遞了上去。
「這裡面存有一份技術分析報告,包含鑑定報告原始數據的完整時間戳比對,以及產出報告之電腦系統日誌的不可篡改性論證。」
她頓了一下。
「我方的論證核心是——hash值驗證只是證明數據完整性的其中一種方法,而非唯一方法。系統日誌中記錄的操作時間戳,同樣可以構成數據完整性的間接證據。」
然後她開始了。
陳寧不是法律專業的。他聽不懂葉佩佩引用的每一條法律條文,也搞不清楚她提出的每一個程序動議的法律效力。
但他看得懂結果。
他看到——葉佩佩在講到「系統日誌的不可篡改性」的時候,對方律師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到——葉佩佩在展示那份八萬多筆數據的「時間戳可視化圖表」(就是陳寧花了三天做的那份)的時候,法官把老花眼鏡摘下來又戴上去,反覆了好幾次,湊近了看。
他看到——葉佩佩在念出附錄B裡那個關鍵論點——「對方財務報表第42頁至第67頁的代碼存在邏輯衝突,該衝突無法透過人工修改產生,只能是系統層面的原始記錄」——的時候,對方律師的臉色變了。
從「我已經贏了」的自信,變成了「等等,這不在我的劇本裡」的微怔。
那個變化很短。大概只有兩秒鐘。但陳寧看到了。
因為那個論點——附錄B裡的那個——是他找到的。
是他花了九天、跑了一百多次腳本、在八萬多筆數據的海洋裡撈出來的那根針。
而葉佩佩正在用它——精準地、冷靜地、一個字都不多一個字不少地——刺進對方論證架構的最薄弱處。
陳寧坐在旁聽席上,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膝蓋上的褲子布料。
他看著葉佩佩站在那裡——套裝筆挺,聲音穩定,每一個手勢都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打斷的節奏感——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是「她好厲害」。
那種感覺是——
我認識她。
不是「我知道她是誰」的那種認識。是——我見過她在凌晨三點趴在辦公桌上哭的樣子。我見過她蹲在沙灘上把臉埋在臂彎裡的樣子。我見過她穿著灰色衛衣光著腳踩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馬克杯的樣子。
那些樣子——跟此刻站在法庭上、氣場兩米八、把對方律師駁到說不出話的這個樣子——是同一個人。
而他兩種樣子都見過。
都見過。
這個念頭——在莊嚴的法庭上、在法官和書記官和對方律師和旁聽群眾的面前——忽然讓陳寧覺得,自己跟這個女人之間的距離,比他過去以為的,近得多。
庭審在中午十二點十五分結束。
法官沒有當庭宣判——說要回去合議——但對方律師在最後結辯的時候,明顯底氣不足了。他試圖反駁葉佩佩提出的「系統日誌論證」,但他的反駁很蒼白——因為他沒有準備過這個方向的攻防,他的整個訴訟策略都是建立在「hash值缺失=證據無效」這個前提上的。
葉佩佩把那個前提拆了。
不是正面拆的。是從側面——從一個對方完全沒有預想到的技術角度——把支撐那個前提的柱子一根一根地抽掉了。
大樓沒有塌。但搖了。
走出法庭的時候,葉佩佩的資深律師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