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之後，他們達成了一個——沒有正式宣布、但彼此都清楚的——共識。

不再演了。

不是說他們要大張旗鼓地公告天下。是說——在彼此面前，不需要再戴任何面具了。

陳寧可以在LINE上聊文學了。他可以跟她討論一本剛看完的書、一部剛看的電影、一首在唱片行裡翻到的冷門爵士樂。他可以用波浪號，可以用括號假裝不在意地藏一句真心話，可以打一段長長的文字然後在最後加一個「算了你應該不懂我在講什麼」——而她會回：「我懂。」

葉佩佩也可以在他面前不那麼「律師」了。她可以在加班到崩潰的時候丟一句「我今天很想翻桌」然後附上一個翻白眼的貼圖。她可以在週末的時候穿著那件寬大的灰色衛衣、光著腳踩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馬克杯跟他視訊。

他們沒有給這段關係貼標籤。

不是「男女朋友」——至少他們沒有用過這個詞。不是「交往」——至少他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但他們知道。

不需要標籤。標籤是給別人看的。他們不需要給任何人看。

有一天晚上，陳寧在LINE上發了一段話。

陳寧： 「我今天在公司的茶水間裡，看到有人泡了一杯手沖。聞到味道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拍下來傳給妳。然後我才想到——我現在可以了。之前我每次想傳什麼東西給妳，都要先過三層審查——這個會不會暴露帳號的痕跡、那個會不會不像理工男。現在我什麼都不用想了。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像是一個被關了很久的程式，終於被允許正常運行了。」

葉佩佩看完之後，回了一段：

葉佩佩： 「我也有同類型的感覺。之前我在你面前每次說話都要先想一下——這句話是不是太像在試探了、那句話會不會讓他更緊張。現在我也可以不用想了。我只需要當葉佩佩就好。不用當律師、不用當獵手、不用當任何我不需要當的人。就只是——葉佩佩。」

陳寧盯著「就只是葉佩佩」這五個字。

他回了一句：

陳寧： 「就只是葉佩佩，就已經夠好了。」

葉佩佩看完之後沒有回文字。

她回了一個——他在帳號裡用過的同系列的——笑哭的貼圖。

那個貼圖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陳寧盯著它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笑了。

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對著手機螢幕上的一個貼圖，笑得像一個傻瓜。

又過了幾天。

週六的下午，他們約在上次那間唱片行見面。

不是刻意約的——葉佩佩說她想去買上次沒買的那張Chet Baker，陳寧說他剛好也想去翻翻新到的貨。兩個人自然而然地把時間對上了。

到了唱片行門口，陳寧先到了。他推開門，銅鈴鐺響了一聲，老闆從櫃台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

「又來了。」老闆說。

「嗯。」

「上次跟你一起來那個女孩子呢？」

「等一下就到。」

「你們——」老闆推了推眼鏡，「在一起了？」

陳寧愣了一下。

「嗯。」他說。

這是第一次——他對一個現實中的、跟帳號無關的、純粹的「外人」——承認這件事。

老闆笑了一下，沒有多問，低頭繼續整理他的唱片。

陳寧走到「B」開頭的那格唱片架前面，找到了那張——上次他和葉佩佩同時伸手去拿的——Chet Baker。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

他把唱片從架上抽出來，翻到背面看了看曲目。

然後他聽到了門口的鈴鐺聲。

他回頭。

葉佩佩走進來。今天穿的是深墨綠色的開衫——跟上次暴雨天同一件——底下是白T恤和牛仔褲。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露出半截麵包的形狀。

「我帶了吃的。」她舉了舉紙袋，「剛才經過麵包店。」

「什麼口味？」

「一個奶油的一個巧克力的。你要哪個？」

「奶油。」

「好。」

她走過來，站到他旁邊。看到了他手裡的唱片。

「你找到了？」她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