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调整好了神情,扯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微笑:“我可不怕,四叔怎么忍心看着我死呢?”
花岱道:“把他抬进去,身上太脏了,拿烈酒来洗洗干净,不要让伤口感染了。”
侍从低头应是。
浴桶里被倒入一大桶一大桶的烈酒,侍从用木瓢将烧热的酒液浇在他身上。花岱隔着屏风坐在前面饮茶,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吹了吹茶盏中漂起的细碎茶叶,呷了一口:
“要是想通了,随时跟我坦白,我就让他们捞你出来。”
里面传出一两声虚弱的轻笑。
这一场折磨差不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花照情已经说不出话地昏死过去。侍从端了一盆冰水,捞走浮起的薄冰,哗啦一盆泼在花照情身上。
花照情发出一声呻吟。
花岱走过去,俯身捏住他的下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昨天晚上,谁带你出了隐梦轩,去了哪里?”
花照情无力地舔了舔嘴唇,花岱道:“拿水过来给他喝。”
侍从捧来汤盏,花照情喝了一口,示意花岱过来。
花岱一边凑过去,一边摇头笑道:“早如此,省得你受多少罪……”
“哗——”
花照情一口将参汤喷在了他头发上,哈哈大笑起来。
花岱怒极,反手甩了他一掌,脸颊登时鲜红。花照情本来就是绷着一口气才清醒着,被这一掌扇得口鼻流血,软软地滑进了浴缸底部,昏死过去。
无论泼多少冰水都无济于事。
花岱意态懒散地一弹指甲,“罢了,让他歇两天,给他上最好的,养好了身子还要见人的。”
-
奇怪的,花照情在剧痛的昏睡中却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少做梦了。
瞎子的世界是一片光暗不分的混沌。
自从失明之后,这混沌就一年一年地飞速膨胀,将他原本色彩鲜活的记忆挤到角落,挤成一团模糊的颜色,分不清是什么。
到最后,连颜色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灰暗。
但这次的梦中,他竟然久违地梦见了母亲。
安玉夫人的脸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楚,旁人都说他长得和母亲很像,只是男生女相,太过艳丽,有薄命之嫌。
可惜他后来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了,
安玉夫人的气质是清冷的,手指像玉一样,冰冰凉凉,贴在他的额头上,说:
“照情,你发烧了。”
是的,他发烧了。他模模糊糊地点头,张口想要喊娘,却发不出声音。
安玉夫人的手慢慢滑倒他的脖子上,箍住他的喉咙:“照情,记住,不要让人发现你的性别。”
“记住,你是一个女孩子。”
记得,我是一个女孩子。
他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安玉夫人的声音开始逐渐尖锐:“说!你是谁!”
他是花照情。
他张口,用尽浑身力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双手狠狠地箍着他的喉咙,声音越来越凶狠:“你说不说!”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看不见了,周遭变成了一片冰冷肮脏的水,毫不留情地淹没了他。
脏水从口鼻中灌进来,从耳朵里灌进来,从眉心里灌进来。
隔着水面,他听见上面有裘卿容的声音,冷漠道:“这里没有什么人,我没看见二公子。”
平嬷嬷惶然急道:“奴婢明明刚刚看见二公子从这里跑过去了的!”
他想说是,他在这里,快来吧,快来找到他吧。
不论是谁都好,快来带他离开吧。
裘卿容傲慢而笃定地道:“谁知道那不男不女的小怪物哪里去了。你这个做奴才的没把他看好,反倒质问起主子?”
平嬷嬷的声音更焦急,说的是什么,他却渐渐地听不见了。
他奋力地在水中挥着手,不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奋力地一扯——
耳边却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哪怕隔着闷闷的水声,听起来都是那样灵动悦耳:
“呀,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