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仰了一下,后脑磕在门框上。声音闷闷的,像敲了一下空心木头。疼从磕着的地方往外扩散,顺着脖子往下走。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下,又复而变得清晰。
小虎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见季云聆的下巴,然后看见院子里的人。他看见了曹进。
他整个人僵住了,不哭不闹,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他的手指攥紧了季云聆的衣襟,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曹进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小虎子,走吧。曹叔儿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虎子没动。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丑哥哥……”
声音很小,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季云聆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灰衣裳人不耐烦了。他伸手,一把抓住小虎子的胳膊,往外拽。小虎子尖叫起来,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季云聆的衣襟不放。衣襟被扯歪了,领口勒着季云聆的脖子。
“松手。” 灰衣裳人说。
小虎子依旧紧紧攥着不松手。
他回头看着季云聆,眼泪已经流出来了,糊了一脸。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季云聆伸手去掰灰衣裳人的手。他的手指扣进那个人的虎口,用力往两边掰。那人的手像石头,即使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依然没指甲在那人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皮都没破。
灰衣裳人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小虎子的腰,往外一拽。
季云聆没抓住。
他抓住了小虎子的袖子。布料的边沿从指缝里滑出去,哧的一声,袖口的线缝裂了一道口子。然后袖子也滑出去了。
小虎子被拽走了。
孩子在空中挣了一下,腿蹬着,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鞋落在门槛上,翻了半圈,鞋底朝上。鞋底磨得薄薄的,快要磨穿了,露出脚掌的形状。
“丑哥哥 ——”
灰衣裳人把小虎子夹在腋下,转身往院门走。小虎子的脸倒悬着,手伸向季云聆的方向。五根手指张着,指甲缝里有泥。昨晚在门槛上坐了一夜,指甲里都是砖缝的泥。
季云聆站起来。
左腿的旧伤扯了一下,从膝盖往上一路疼到胯骨。他没停。
“把他放下。”
曹进挡在他面前。
“行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硬。“你拦不住。”
季云聆看着他。他比曹进高半个头,但曹进不怕他。曹进知道他的毒。知道他每月要靠自己送药才能活命。知道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你知不知道,” 曹进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他娘中的毒,跟你一样。他娘尚且保他不住,你在这发什么善心。”
季云聆停住了。
“每月一颗解药。迟一天,就跟你那日一样。那滋味,你尝过的。” 曹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为他娘为什么替先生卖命?因为命在先生手里。你的命,他娘的命,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顿住了。
院门外,小虎子的声音断了。不是不喊了,是被捂住了嘴。
曹进看着季云聆,等着他退回去。等着他低下头,松开拳头,坐回门槛上。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想冲上去,但他的身体冲不上去了。毒伤之后,他的力气只够教音律,只够抱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门槛上坐一夜。不够打架,不够追马车,不够从两个练过的人手里抢回一个孩子。
曹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这回叹气的声音不像针了。像一把剪子,把什么东西剪断了。
“你这又是何苦。”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药,下月照常送来。但你也记着 —— 你的命是先生留的。先生能留,也能收。”
他走了。
院子里空了。
灰喜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声像一把碎石子撒在瓦上。阳光从东墙移到院子中间,照在青砖地上。砖缝里有一小片湿痕,是小虎子的鞋掉下来时蹭的。
季云聆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鞋很小,他的手很大。小鞋躺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叶子。
哨子也在。掉在门槛旁边的砖缝里。竹子的,被风吹得微微滚了一下,卡在两块砖之间。他捡起来。哨子上还沾着小虎子的口水,潮潮的。
他把鞋和哨子放在膝盖上,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周婶儿端着木盆从后院走出来。盆里是刚洗好的衣裳,滴着水。她看见季云聆坐在门槛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绕过院子,往后门去了。木盆里的水洒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慢慢变浅,慢慢消失。
季云聆回了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在床边坐下,把那只鞋放在枕头边上。窗外孩子们开始练声了。咿咿呀呀的。少了一个声音。少了一个最不会唱歌、总是跑调的小虎子的声音。
他把那只鞋往枕头里侧推了推。然后躺下了。
午时过了。日头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方块慢慢移动,从桌腿移到床脚,然后爬上床沿,爬上他的手背。他看着那片光在手指上停了一会儿,又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