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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卌九 - 暗巷漏月影,荒祠闻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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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化不开。

季云聆贴着墙根走。左腿的旧伤在迈过第三条暗沟时开始隐隐地疼,一根筋从膝盖扯到胯骨,每走一步扯一下。千面走在他前面三步远,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碎砖烂瓦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已经不是周婶儿了。从出了悲田院后门那一刻起,她的背就直起来了,步子也变了,从碎而慢变成了长而稳。换了一张脸——不是周婶儿,也不是屋里撕下面具时那张。是一张更普通的脸,眉毛稀了,颧骨低了,嘴唇厚了些,像一个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妇人。

她在巷口的暗影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一瞬。

“能走吗。”

“能。”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季云聆跟着她。

夜深了,路上没有灯。偶尔远远地有巡夜人的梆子声传过来,梆、梆、梆,三下一停,像在数这城里的活人还剩几个。千面每次听到梆子声就停下来,贴着墙,等声音走远。她停的时候整个人像化进了墙里,不动,不呼吸,连衣角的褶皱都不变。季云聆也跟着停。他的左腿在停下来的时候疼得更厉害,筋缩着,像被人用手捏住。他把重心挪到右腿上,不发出声音。

柳条巷在城西。从悲田院走过去,很远,过两座桥,绕一片早市。千面走的路不是最近的路。她绕了一段——从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后面穿过去,踩着一堆废木料过了条死水沟,又从两堵墙之间的夹缝里侧身挤过去。她在这座城里做了太多年见不得光的事,脚底板认路比眼睛还准。

过了早市。空荡荡的,摊位的棚子收了,只剩下几根木桩戳在地上,月光照过去像一排矮碑。千面停在一根木桩后面,下巴朝前点了一下。

季云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柳条巷。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的天。巷子深处,一扇黑漆门隐在树影里。

赵府的后门隐在巷中。

门不大,比寻常人家的大门还小些,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发灰。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缩一缩的,像在喘气。灯笼旁边悬着一块小木牌,写着“赵府”两个字,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了。

季云聆看着那扇门。他知道小虎子就在那扇门后面,但不知道在哪个屋子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哭,不知道那件裂了袖口的衣裳有没有人给他换。

“戌时。”

千面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季云聆抬头看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蒙蒙的。戌时快到了。

千面蹲下去,从靴筒里摸出一把薄刃。刀身很窄,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她把刀握在手里,刀柄贴着腕子,刀刃朝外。然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等。”

“我——”

“你腿不行。”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在这接应。”

“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走。别进来找我。”

季云聆看着她。“你呢。”

“我不会有事。”她把刀换到左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右手的手心。“这种活,我干过很多次了。”

她站起来。从木桩后面走出去的一刻,她的步子又变了。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来后门取东西的寻常妇人。她走到后门前,没有敲门,没有翻墙。她站在门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在门锁上拨了几下。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闪进去。

门缝合上了。

季云聆靠在木桩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太粗了。他屏住气,让呼吸变浅,变慢。在净谷的时候陆惊寒教过他——潜伏的时候,呼吸要像水渗进沙子里,让人听不见。那年他十三岁,蹲在古榕的横枝上,陆惊寒站在树下,闭着眼,说“你在那儿”。他说我没动。陆惊寒说“你的呼吸动了”。后来坠了崖,武功废了,毒伤了经脉,呼吸就再也沉不下去了。

他闭上眼,试着把气往下压。压到丹田的位置,压不住。气走到左肋下就散了,像漏了的风箱。他把手按在左肋上,用力压住。

门里没有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门。灯笼的光一缩一缩的,快要灭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歪脖子槐树的枝条晃了晃,几片枯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门槛上。

千面闪进门的瞬间,背就贴上了墙。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的白灰墙在月光里泛着惨淡的青白色。甬道尽头拐进去就是穿堂。她没有立刻动。她贴着墙,让眼睛适应门内的黑暗。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以外都是黑的。

她听了一会儿。

穿堂那头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一个人,步子不重,慢悠悠的,鞋底拖着地,哧——哧——哧。从穿堂左边走到右边。停了一会儿。又从右边走回左边。是家丁。

她等的就是这个人走过去。守卫的家丁交戌时换班。换班前最后一趟巡视,从穿堂走到后院,绕一圈,回到前院去交班。中间有半炷香的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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