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师父愿收我为徒,传我秘术。那请师父,受弟子一拜。”
岑婆婆将他搀起,说道:“既然拜了师,那就要替我安顿好小虎子,我这辈子没护好阿练,他的孩子,我定要护住。你需跟我说明白,我那小虎子,你要带他去何处?”
季云聆回道:
“弟子不敢隐瞒,弟子名叫季云聆,原为苍岭十三社清音社掌社太保。两年前遭歹人刺杀跌落悬崖,机缘漂泊至此。若弟子学成伤愈,定遵师命将虎子妥善安置于苍岭净谷修习。弟子自小在净谷长大,亲师弟友多居净谷,小虎子入净谷后,弟子定保他无虞!只是...”
“只是什么?”岑婆婆微微皱眉,问到。
“阿练生前说过,不想让虎子走上她的老路。弟子问师父,小虎子可否尊母命,不学易容、杀伐之术?苍岭十三社有秘技十三门,如师父允准,弟子自可举荐虎子择自身所好习之,以安阿练生灵。”
岑婆婆的眼睛红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灯盏的火苗缩了缩。
“那便随她,我没护好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她倒是选对了路。只是,那山公之盟,苍岭十三社,竟不是传说?如果阿练知道这些,想必也会安心。”说到这,她眼里浮现了一丝光亮。
季云聆想了想,方猜到阿练将虎子托付给他的深意。也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因感慨世事无常还是实在无奈。
“荆国国主弑父夺位,朝纲乱了。战火早晚烧到鹤州。你换了脸,养好伤,尽早回朔国去。这地方,没几年好日子了。我怕我撑不到那时候,不能看着你们走。”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吊锅里温着水,水上架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傍晚剩的粥。她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
“粥温了。喝一碗再睡。”
门关上了。
季云聆坐在堂屋里。灯盏的火苗缩得很小,快要灭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腿的膝盖弯了一下。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温的。他喝了一口。米粒煮化了,粥汤浓稠,和傍晚那碗稀的不一样。她把剩粥重新熬过了。就像她对阿练的爱,看似冷淡,实则藏得极深,熬得极久。
他把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隔壁传来岑婆婆的声音,沙沙的,压得很低,夹杂着几声轻咳。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小虎子的声音,问了一句什么。然后静了。铃铛响了一声。叮。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窗缝里漏进一线光,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阿练交给季云聆的铃铛,已戴在了岑婆婆的手上。叮。
隔壁的铃铛也响了一声。叮。
像在说话。隔着墙,你一声,我一声。像岑婆婆藏了一辈子的牵挂,像阿练未说出口的思念,像小虎子懵懂的依赖。
他闭上眼睛。
夜很长。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听见灶房里有响动。柴火被折断的声音。火折子打火的声音。吊锅搁在灶台上的声音。还有岑婆婆压抑的咳嗽声。然后是一老一小的说话声,压得很低。
“手这样握。刀背贴着指节。对。”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严厉,像当年教阿练一样,却又多了几分温柔。
“婆婆,我娘也是这样学的吗。”
沉默了一息。她咳了两声,声音软了下来:“她比你笨。教了三遍。”
“那我呢。”
“两遍。”
铃铛响了一声。叮。
“婆婆,你笑了。”
“没有。”语气依旧强硬,却没了往日的冷硬。
“笑了。我看见了。”
“烧火。”
柴火塞进灶口的声音。火苗蹿起来,噼噼啪啪的。
窗缝里的光从白变成了淡金色。天亮了。岑婆婆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只要能看着小虎子安稳,能把隐尘传下去,能了却对阿练的亏欠,她便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