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说“还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相当不错”。顾寒渊大概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跟着白芷穿过山门,沿着石径往里走。
狐族内部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石径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庭院和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路边种满了银杏和桂花,枝头已经开始挂果。远处有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轰,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彩虹。有年轻的狐族弟子三三两两地在石径上走过,看到我都停下来行礼:“少主回来了!”然后目光就飘向我身后的顾寒渊,眼神里写满了“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合欢宗圣子”的好奇。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路边蹦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她抬头看到我,眼睛一亮:“少主哥哥!”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向顾寒渊,嘴巴张成了O型,“哇。比论坛上的照片还好看。”
“白小满,不许乱说话。”白芷淡淡地说。
“我没乱说呀。论坛上投票选修行界颜值最高的道侣,少主哥哥和顾圣子断层第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白小满说完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少主哥哥,群里的欢迎会已经准备好了!三百人全部在线等直播!”
白芷对着小丫头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去年接管了狐族的对外宣传,现在整个修行界都知道狐族的八卦群。”
穿过三重院落后,白芷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来。“到了。你父亲在里面。”
我跨进月洞门。院子不大,正中是一棵三人合抱的银杏树,树龄至少有千年。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边天空,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银杏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说明刚泡不久。
我父亲白景珩坐在石凳上。他没有穿族长的正装,只是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袍子,袖口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手边放着一根钓竿。他看起来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清瘦、寡言、目光像千年古井。
“父亲。”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把目光转向我身后的顾寒渊。那道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是安静地看着。但顾寒渊握着六礼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在紧张。这个面对合欢宗全体长老施压都面不改色的人,在我父亲面前紧张了。
“晚辈顾寒渊,见过白族长。”他双手将六礼盒奉上,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父亲没有立刻接。他看了那盒六礼片刻,然后站起来。他比顾寒渊矮半个头,但他抬头看顾寒渊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活了几千年的老狐仙才有的沉静。
“你是合欢宗圣子。”
“曾是。圣子印已交还宗门。现在只是顾寒渊。”
“听说你等了我儿子十六世。”
顾寒渊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开场白会这么直接。“是。”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石桌上,他放下茶杯,再次开口。
“十六世。在忘川河边站了十六次。”
顾寒渊没有回答。
“我以前不信有人能为另一个人等这么久。”父亲看着他的眼睛,“后来我信了。”
他伸出手,接过六礼盒。不是单手接,是双手。狐族的长辈接晚辈的礼,单手是“收到了”,双手是“我认了”。父亲用双手。
白芷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六礼都收了,让客人站着喝茶像什么话。”她拍了拍手,几个侍女端着点心鱼贯而入,很快把石桌摆满了——桂花糕、栗子糕、核桃酥、蜜渍梅子,还有一碟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松子糖。
我们在银杏树下落座。父亲亲自给顾寒渊斟了一杯茶。顾寒渊起身双手接过,等父亲坐下之后他才重新落座。
“合欢宗的功法,是不是有一门叫《太初心法》?”父亲问。
“是。合欢宗圣子必修,三千年前第一代宗主所创。”
“第三卷第四章讲灵力运转的周天路径,有一段我一直不太理解。‘气走督脉而不入泥丸,逆行三转而归丹田’——这‘逆行三转’是什么意思?”
顾寒渊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这段经文流传至今有多个版本。原版中‘逆行’不是指灵力逆流,而是指运转方向与常规相反。常规是督脉上行入泥丸,再下行归丹田。‘逆行三转’是反过来——先下后上,绕过泥丸三周,再归丹田。这种运转方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灵力损耗,但对经脉的强度要求极高。”
父亲听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我当年怎么练都不对——经脉强度不够。合欢宗的功法,果然是为你们这些天生经脉宽阔的人量身定做的。”
“白族长过誉。”
“不必谦虚。”父亲端起茶杯,“你刚才那一番解释,比我们狐族藏经阁里所有注解都清楚。合欢宗圣子的学识,名不虚传。”
顾寒渊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点泛红。在狐族最资深的长老面前被夸“名不虚传”,比我夸他一万句都管用。
“你们两个的婚契,是我亲手刻的。签了婚契,就不能反悔。狐族的规矩——道侣之间要互相扶持,互相保护,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事。”父亲看着顾寒渊,“听说你之前累到灵力透支,是你照顾了你。你以后要学会让别人照顾你。”
“晚辈明白。”
“还有,”父亲放下茶杯,看着顾寒渊的眼睛,“我不是让你‘做一个好女婿’——那是人间的规矩。狐族的规矩是——你是我儿子的道侣,你就是我白家的人。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圣子、什么霸总,在涂山,你就是白景珩的儿子。儿子不用带六礼回家。下次空手来就行。”
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茶杯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顾寒渊低头看着那杯茶,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不是合欢宗圣子的标准礼仪,也不是狐族晚辈的规矩——是发自骨子里的、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下次空手来就行”之后的鞠躬。
父亲受了他这一躬,然后抬了抬手让他坐下。表情还是一贯的寡淡,但他转身拎起钓竿,把一头的线收了两圈:“去钓鱼吧。后山的潭里新放了一批鳜鱼。”他说完先走了,步伐不紧不慢,白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上新落的银杏叶。
白芷看着父亲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你父亲上一次主动约人钓鱼,是我出嫁那天。”她把茶壶端起来给我和顾寒渊各续了一杯,“好好陪他。他嘴上不说,心里很高兴。”
我端起茶杯,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说“下次空手来就行”,他说“你是我白家的人”,他说“儿子不用带六礼回家”。一千年来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这么多话。他把这辈子最长的句子都留在了今天。
顾寒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杯中的倒影。银杏叶的影子在茶汤里晃了晃,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填满了千年空洞之后涌上来的灼热。他在忘川河边站了十六次,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下次空手来就行”。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作“家人”而不是“圣子”。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需要带礼物,你不需要准备完美的六礼,你只需要回家。
我在石桌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凉了一瞬,然后翻过来扣紧。
“我爸喜欢你。”
“嗯。”
“他说你是他儿子。”
“听到了。”
“以后你就有两个家了。合欢宗是你的家,涂山也是你的家。”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碎金。他说:“三个。”
“三个?”
“还有你和我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