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宋姐在英魂殿后面的小院里请我们喝茶。还是那棵新移栽的玉兰树,还是那张藤桌和几张藤椅。玉兰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像一盏盏小灯。她的手边多了一个东西——那是我之前留在合欢宗的一只小香炉。铜制的,不过巴掌大。她在里面点了一支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起,被玉兰花瓣之间的微风轻轻吹散。
“以前在山洞里,我每天都盼着有人来跟我说句话。现在每天有人跟我说话,我又觉得——最想说话的那个人听不见了。”她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给顾寒渊,“后来我发现,他能听见。每次我在英魂殿里跟他说话,那团光就会亮一点。我说他以前最喜欢吃的菜,它就亮。我说他以前出糗的事,它就闪一闪,好像在笑。我说——我不恨你了。那盏灯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宗主说从来没有见过长明灯烧那么久。它把那一个月的灯油耗尽了,第二天长老会紧急从后山调了三倍的松脂才续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同心契,语气和阳光一起落下来。“他是真的在听。”
我把茶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微烫。顾寒渊端起茶杯,对着英魂殿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他没有说话,但他举杯的动作让宋姐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敬前辈。一个合欢宗圣子敬另一个合欢宗圣子,不需要语言。
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喝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玉兰树下,抬手轻轻碰了碰最低的那朵花。“玉兰花期很短,开不过半个月就谢了。但每年都会再开。他在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都陪我看玉兰花。他不在了,玉兰花还在。所以我觉得他也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看花。”
茶凉之前,阳光从玉兰花瓣的边缘漏下来,落在我们之间的茶汤里晃了晃。没有人再说话。但那个安静的午后,比任何一场盛大的仪式都更让人相信——有些东西不会消散。它会变成英魂殿里一团安静的金光,变成手腕上永不褪色的印记,变成每年春天准时开放的玉兰花。
回到别墅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梧桐叶染成了金红色,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顾寒渊在玄关换好拖鞋,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书房,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暮色里,手里握着那枚重新回来的圣子印。金色徽记在昏暗里发着微微的光,照出他拇指边缘一道浅浅的旧刀痕——那是之前和柳渊交手时虎口裂开留下的痕迹,已经愈合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我们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宁静里。
“宋姐等了他三年,他只能回她一团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年。她还能坐在玉兰树下笑着说玉兰花每年都会开。这种韧劲——比任何功法都强大。”
“你怕自己会变成第二团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以前不怕。跪殿的时候不怕,布阵的时候不怕,挡刀的时候也不怕。现在怕了。因为如果我不在了,你不会像她一样坚强。你会把别墅变成第二个英魂殿,每天在客厅里留一盏灯,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窗户没关严,晚风把梧桐叶吹进来一片落在茶几上。我把叶子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
“所以我不会让你变成第二团光。你之前画步法图的时候熬了三个通宵,灵力透□□次躺了两天——这些我都记着。以后你要再累着自己,我就去合欢宗后山把那棵三千年的银杏树砍了,给宗主当柴烧。她不会怪我,她只会说‘白黎你砍得好’。”
顾寒渊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梧桐叶。过了很久,他把叶子夹进茶几上那本他常看的《合欢秘典》里,合上书页。然后他侧过身,把我揽进怀里。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更紧,像要把我嵌进骨头里。我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他开口时声音依然是稳的。
“不会让你等。今天在英魂殿,你站在金色光芒前面时,我在看你。你脸上没有害怕,很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术法都让我安心。”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腕上的金纹,“我不会变成那团光。那个字我写在你掌心里,就会做到底。”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交给他。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铺在院子里的草坪上,像金色的雪。他无名指侧缘那道细小的旧刀痕贴着我的腕骨,不硌,只是恰好让我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