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又煎熬地亮了两个小时,长廊里的冷气像是渗进骨头缝里,许母从一开始的失声哽咽慢慢变成无声垂泪,双手紧紧合十抵在唇边,每隔几分钟就抬头望向紧闭的大门,眼底满是惶惶不安。江野搬来长椅让她坐下,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温水和热粥,再三劝她稍微垫一点东西,老太太却只是摇头,目光寸步不离抢救入口。一旁的栖许早没了刚来那点紧绷,干脆侧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刷着私人工作群,家族长辈接连发来好几条消息追问情况,他寥寥几句敷衍回复,心里盘算着万一许迟救不回来,该怎么体面跟许家解除婚约、避开家族追责,从头到尾没有主动问过一句抢救细节,更没有上前安慰过半句许母。
江野看在眼里,心里暗自替许迟不值。他太清楚许迟签下这场婚约的初衷,不过是母亲日日忧心他孤身一人、困在陆迟寒离世的阴影里日渐孤僻,再三托人撮合联姻,许迟拗不过母亲的牵挂,又想给自己强行套上一层世俗安稳的外壳,才勉强答应下来,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动心。栖许出身优渥,本就碍于家族利益才同意订婚,两人平日里分房居住,日常交流寥寥无几,眼下生死关头,虚情假意的假面彻底撕得干净。
手机持续震动,是陆星辞发来的一连串实时问询,附带海外创伤科专家对接的线上会诊链接。江野找了间空的医生休息室接入语音,屏幕那头几名外籍医生低声和主治医生沟通术中方案,调整止血和血管修复的用药剂量。陆星辞全程守在一旁,时不时穿插翻译,结束连线后单独给江野发了条私信:我哥一直不肯休息,靠着床头盯着定位,右腿因为长时间紧绷拉扯,伤口又开始肿痛,可怎么劝他躺下都不听。
江野望着消息叹气,简单回了句暂时暂无恶化迹象,稳住了生命体征底线,让陆家兄弟放宽心。转头走出休息室时,恰好撞见许母拉着护士小声打听儿子伤势,栖许远远坐着,连起身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江野走上前扶住情绪不稳的许母,低声把远程专家介入抢救的事告诉她,老太太黯淡的眼底总算透出一点微弱的盼头,连连道谢。
ICU手术室内部,漫长的创口修补终于接近尾声。许迟失血过多,全程依靠输血维持循环,麻醉药效下意识混沌涣散,朦胧间指尖还下意识蜷缩,死死攥着内兜那枚陆迟寒遗留的钥匙扣,哪怕陷入深度昏迷,潜意识里依旧抓着这份唯一的念想。主治医生擦去额角冷汗,向团队示意手术基本完成,只是伤者创伤面积过大,后续感染风险极高,能不能顺利脱离ICU危险期,还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关键观察期。
当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转为绿色指示灯亮起的那一刻,许母猛地站起身,双腿发软险些栽倒,江野及时伸手扶住她。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推门走出来,摘下口罩简单交代手术结果:子弹造成的肩胛贯通血管已经成功缝合,旧伤撕裂部位清创完毕,暂时脱离急性生命危险,但人还在深度昏迷中,需要立刻转入ICU监护观察,严禁外人探视。
许母瞬间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克制不住地轻响起来,反复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栖许慢悠悠收起手机走过来,只是象征性向医生问了一句后续治疗开销,听说费用无需自家承担,陆家那边早已提前垫付大部分医疗款项后,神色明显松弛下来,客套地安慰了许母两句,语气平淡疏离,看不出半分真切喜悦。
江野安排警员先护送心力交瘁的许母去旁边家属休息室小憩,独自留在ICU门外守着,第一时间把手术成功、许迟转入重症监护观察的消息发给陆星辞。
大洋彼岸的病房里,陆星辞刚刚挂断和医疗团队的电话,平板弹出江野的消息。他立刻把屏幕递到陆迟寒面前,原本僵坐许久、面色苍白紧绷的男人在看清文字的瞬间,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后背重重靠在床头,压抑多时的呼吸缓缓松了下来,额角因为焦虑冒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紧绷太久导致右腿牵拉性剧痛席卷而来,他闷声低喘了一下,却丝毫不在意躯体的疼痛,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失而复得的软意。
“暂时脱离危险了,还要观察两天。”陆星辞轻声说道,“要不要订一张短途中转机票,等他情况稳定些,我们低调入境?”
陆迟寒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板边缘,沉默良久缓缓摇头,目光隔着千山万水望向那座城市的方向:“再等几天。等他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意识稍微清醒再说。现在过去,栖许还在身边,婚约摆在明面,许母也会起疑。”他清楚许迟这场虚假婚约是为宽慰母亲而立,贸然现身不仅会打乱一切,刚做完手术的许迟情绪一旦剧烈波动,极易引发伤口大出血。
国内这边,栖许在确认许迟暂无性命之忧、有人全权负责医疗开支后,没多做停留,以家中有事为由先行离开医院,临走前甚至没往ICU病房的方向多看一眼。狭长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野一人守在门外,偶尔透过玻璃望向里面浑身插满监护仪器、静静陷入昏迷的许迟。
栖许彻底走远,走廊彻底归于沉寂,江野靠着冰冷墙壁攥紧手机,连日堆积的疑惑、陆家不惜代价调动海外医疗资源的反常举动,还有许迟数年日复一日困在愧疚里拼命硬扛的模样,全都堵在胸口。他删掉原本准备安抚的短句,直接拨通陆星辞的跨国语音通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隐约传来病房医疗仪器规律的嗡鸣。江野没有半句铺垫,语气压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质问,一字一顿开口:“陆星辞,你哥没有死,对不对?”
话音落下,听筒那头骤然陷入死寂。陆星辞刚端着水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下意识慌张转头看向床头的陆迟寒,短暂的沉默已然是最直白的默认。陆迟寒眸光一沉,抬手示意陆星辞打开免提,低沉沙哑、阔别数年的嗓音缓缓透过听筒传过来:“是我,陆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