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站满了人,教官站在各队列前面,板着脸,嗓门很大。
新生们踏着正步,稍息立正来回得出,教官喊一声“稍息”,几十个人同时出脚,再喊一声“立正”,他们又立马收回站直,画面似乎有些滑稽。
哨声一响,休息十分钟。
人群散开。陈颂安走到树荫底下,刚靠着树干站定,旁边过来个女生。
她看着有点拘谨,斟酌半天才开口问话:“你是不是晏炀天女朋友啊?”
陈颂安听见这话抬眼看人,顺势笑了笑,“你们认识?”
女生脸上立马浮出一层尴尬,干笑两声,“我认识他,但是……他应该不认识我。”
换做旁人,大概率会顺着话头再追问两句,问问怎么认识的,或者在哪见过,可陈颂安听完只是点了下头,就看起远方来,多余半个字都没问。
女生没料到对方这么沉得住气,本来准备的一堆话差点憋回去。
其实她刚刚那句问话,就是刻意挑起的,本来笃定提起晏炀天,陈颂安一定会追问原委,自己刚好可以多说几句——“他在我们学校踢足球!”“我们学校离实验不远!”“那个时候我就在旁边看!”没想到遇上对方这么冷淡的回应,好似一个巴掌拍在了棉花上。
冷场几秒,女生只能主动接话,给自己找台阶:“我是四中的,之前晏炀天去我们学校踢球,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了。”其实她心里还藏了一句没说,自己还是“炀光粉丝交流群”的群员,但这也不太方便讲出来。
所谓“炀光交流群”,就是由晏炀天的那帮小迷妹自发组建的群,专门讨论晏炀天的,进群也要回答问题,群名取的是晏炀天名字里的“炀”字,“炀光”同“阳光”,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群规第一条“只聊晏炀天不聊别的”,第二条“不欢迎男生”,第三条“新人进群先发一张晏炀天的照片证明你是真粉”。
“喔~原来是这样。”陈颂安点点头,看她一眼,依旧没多追问。
其实陈颂安在她开口的第一下就知道了,后面也是故意这么问的,因为她知道对方肯定不认识晏炀天。说实话,可能连晏炀天自己都觉得没有几个他认识的女生,而此女刚刚问这个话,其实,就是有点小、得、意。
自从和晏炀天在一起,这种场面她遇上太多次,大都是从前别的学校、别的年级、别的班级留意过晏炀天的女生,特意过来搭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带着隐晦的心思,表面打听关系,暗地里要说什么,她其实明白得很。
次数多了,在对方开口的那一刻,她就能猜到对方的心思,但也懒得拆穿,懒得客套。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女生站不住了,又尬笑一声:“那我先回去了。”
“好呀。”陈颂安应了一声,随后一副低头兀自思考的模样。实际上,她心里正盘算着中午会吃到什么好吃的。快一上午了,真的有点饿了。
哨声又响了。陈颂安把水瓶放回树荫下,跑回队列。
中午,学校附近的新房子。
陈颂安吃了午饭后,就回卧室睡午觉了。房间里拉着遮光帘,她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动静。
紧接着,素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吃过午饭了吗?”
陈儒铭一边换鞋一边点头,小声道:“女儿呢?”
“房间睡觉呢。”
“你喝酒了?”
“喝了点。”
“去去去,”素珍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推搡声,“喝酒了,还好意思来看女儿。”
这句话一落,房门就开了,原来是陈颂安出来了。
夫妇俩一齐看向女儿。陈颂安揉了揉眼睛,看着父母笑了下。
陈儒铭过来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又看向妻子,声音里带着笑,也有点讨好的意味:“情况特殊,今天裘总带了个客户来,我是不得不喝的。”
“嗯~不得不喝,”素珍学他的语调,接着说,“我是不知道了,你要是真不想喝,谁还能逼你喝不成,宝宝说是不是。”
陈儒铭被怼得没法反驳,只笑着不吭声,不敢跟素珍争辩,悄悄扭头看向陈颂安,对着女儿偷偷努了努嘴,眼神小动作一出,就是求女儿帮忙说两句好话,替自己解围。
陈颂安看着两人,心里也有些无奈又很想笑。
从小到大,父母相处一直就是这个模样。
在家里,陈儒铭事事顺着素珍,平日里拌嘴吵架,不管是谁有理,最后低头认错的永远是他,实在憋委屈了,也不敢当着素珍抱怨,只会偷偷凑到女儿身边,做小动作让她替自己说说。
在外应酬、参加饭局更是有趣,但凡有人问起家里家事,陈儒铭逢人就笑着介绍,张口就是自家规矩,对外自嘲:“我们家里大事小事,全听我们家书记的。”“没办法,家里领导说了算,我只管干活听话。”
不过素珍在外也极给足他面子,从不会当众拆台、当众发火,偶尔在外人面前瞪他、面露不悦,大多是陈儒铭吹捧夫人太过,素珍看不下去,适当收一收他的气焰,把控分寸。
唯独陈时祺在家的时候,陈儒铭想着树立父亲威严,言行会刻意严肃不少,摆出大家长的架子,但陈颂安看到爸爸摆出的那副模样,反差倒也挺搞笑。
素珍看着他装可怜求饶的模样,憋不住笑意,嘴上依旧装作不耐烦,推着陈儒铭往外走:“行了行了,别杵在客厅扰人休息,一身酒味难闻,赶紧进房间躺一会,女儿午觉都被你吵醒了。”
陈儒铭看着姑娘有些清醒,干脆赖在客厅不动,一家三口说了好些闲话。
陈颂安这下是彻底没了睡意,躺沙发上一手一个草莓扔嘴里,说起学校的安排来。
她慢悠悠梳理起这学期校内事务,顺带说起开学要办新生汇演,一桩桩讲得挺清楚。陈儒铭认认真真听完,点头应声,随即开口问道:“那宝宝有没有参加节目?”
陈颂安拿水果的手停住了,摇摇头回话:“今年,不是很想表演。”
这话是真心的,刚升入高中,换了全新的环境,身边同学、老师全部陌生,她还处在适应阶段。但其实主要原因就是……懒。
素珍顺手收拾起散落的衣物,随口补了一句:“不表演节目也行,也不用勉强自己,那主持呢?也不想上台主持吗?”
这句话一问,陈颂安当场愣住,握着草莓的手停在半空,心里慢慢回想过往,才缓缓开口:“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很久没碰主持了。”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校每年六一晚会、校庆活动,陈颂安都固定出任主持人,不怯场、台风稳是肯定的因素,但这也少不了陈家在背后的照应,也就四年级那次,她因为发烧,学校安排了副校长的孙女,也就是周凝主持,其他基本上都是她。
升上初中之后,初一她是登台表演节目,忙前忙后参与彩排的;初二的校园之春,是七班八班一块合唱,那段时间她兴致不高,嫌彩排麻烦,直接推脱没参加;到了初三,学校压根就没安排他们去看。
时隔两年多,被家里人提起,她一时间生出几分陌生感,有些五味杂陈。
陈儒铭看女儿没说话,他了然道:“你妈妈说得对,节目,不想参加就不参加,主持的话,可以考虑考虑,也相当于多个机会锻炼嘛,以后到了社会上,这种场合肯定少不了,而且我家宝宝,这么优秀,主持肯定也是手拿把掐的。”说完又朝姑娘比了个大拇指。
陈颂安一时有些想笑,迟疑几秒,就说:“嗯……也行吧。”
“那马上下午我就打电话跟严主任说一下。”
严识杰是天中高一年级的教导主任,前阵子,陈家夫妇已经与陈颂安的各个老师,还有校长、副校长、书记、年级主任,外加学校的一个财务处处长。
“嗯,反正宝宝的事情你要上心。”
“那是必须的。”
一家三口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
时间过得很快,素珍看了眼时间,说:“该去学校了,别迟到了。”
陈颂安看了下时间,中午过得居然这么快,点点头,就换上军训服,拿起水杯出门了。在路上想了一阵自己要主持的事情,暗忖那稿子也得好好想想了。
结果刚到教学楼下,就飘起了小雨。
雨点很快铺满了地面,陈颂安挑挑眉,看着手里的伞,本来是用在路上遮阳用的,现在倒是下雨了,这天气还真是阴晴不定。
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伞呢。陈颂安一边踏着楼梯放空了想,一边踩着雨点上去,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怨气冲天的嚷嚷。
那人拍着桌面一副叫苦连天的模样:“开学那个竞赛队选拔,出的什么鬼题目啊,是人做的吗?难到离谱!还有这火箭班,怎么女生占大半,救命啊,凭啥抽签分班,把我扔火箭班,我理科那么好,我想去实验班啊啊啊啊!!!!这随机分配简直离谱得没谁了吧!”
这人叫张天锡,嚷嚷的内容概括起来就三层意思:第一,题目太难,不是我不行,是题目不行;第二,火箭班女生太多,我不乐意待;第三,我理科好,应该去实验班,奈何随机分配不给面子。
三层意思,三层扯淡。
陈颂安脚步当场卡在门口,心里暗自翻了个大白眼。
毛病吗这人,纯纯就是向外找理由,向内找借口。题目难,那别人怎么进得去?火箭班女生多怎么了,碍着你吃喝,还是挡着你升学了?自己实力跟不上,反倒张口怪别人。
她最烦这种唧唧歪歪,只会把牛皮吹上天的人。
但她也不拆台,面上揣着一脸和善笑意,推门进去,目光一扫,也看到了正说话的张天锡,而后她装作闲来无事,脚下却提起速来,上前撞了张天锡一下。
张天锡毫无防备,身子往前一趔趄,脱口而出:“哎呦!”
反观始作俑者陈颂安,极淡地斜瞥他一眼,半点歉意没有,扭头直奔自己座位落座。
但离谱的来了,张天锡揉了揉后背,居然也没生气,还多看了陈颂安两眼。
陈颂安留意到,不由暗自腹诽:好家伙,这人莫非是隐藏款抖m?好的不行,非得虐一下才肯罢休?但她却懒得深究,随手拿起书翻了翻。
眼看着地上积雨越来越多,有人脑洞大开,猜学校要拉着全年级上千人去校内体育馆军训,转念一想又笑出声,体育馆顶天容纳三百来人,上千号半大少年挤进去,别说军训,站都站不下,纯属白日做梦。
倒是班里一批老手,经验十足,慢悠悠掏出课本摊开,刷刷翻页。
不用问,看这天气、这架势,今天下午铁定教室自习,军训直接暂停,主打一个随遇而安,反正横竖都逃不掉学习的命。
窗边唐洁望着漫天雨丝,叹了口气随口唠起:“今天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半点征兆没有。”
陈颂安抬眸扫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惜字如金:“确实。”
隔过道男生立马接茬吐槽:“现在天气预报纯属糊弄人,报晴天必下雨,报下雨必放晴。”
旁边另一个男生当即抬杠,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这年头谁还看天气预报,太小儿科了。”
被怼的男生心态极好,一点不恼,乐呵呵反问:“那你怎么预判天气?掐指一算?孔明转世啊?”
听出对方话里的揶揄,他也不恼,反倒直指天花板,一脸高深莫测,压着嗓子装神秘:“我昨夜夜观天象,云层走势散乱,金星落雨位,今日铁定要下雨,你看,这不是下了。”
这话一出,周遭同学当场爆笑,“哟哟哟”拉满,俩人继续你来我往拌嘴,简简单单两句废话,逗得半个班笑到直捶桌子。
笑闹消停,前排一对同桌悄悄开小差。
一人发问:“话说,你打算进哪个社团?”
另一人一脸茫然:“社团?天中还有社团?我还以为上了高中只有读书刷题两件事。”
问话男生一脸内行,在底下“哔斯哔斯”怼了怼同桌,手机微微倾斜。
“卧槽,你带手机了!”
那男生拍了拍同桌的肩膀,一脸淡定:“怕什么,军训带手机的人多了去了。”他说着还努努嘴,示意角落里几个正在偷偷刷手机的人,“只要不被老师抓到,就是安全的。”说完他点开校园墙,俩人脑袋凑一块,沉浸式吃起瓜来。
第一条,标准的失物招领:“墙墙晚上好,麻烦问问有没有人捡到小熊挂件,如果捡到麻烦联系,万分感谢。”接着留下自己的QQ号以及挂件配图。正常正常,东西掉了,着急找,人之常情。
第二条,“问一问高一开学考的考试范围,匿一下。”这非常常见,也几乎是开学必会出现的保留节目,每个新生都想知道开学考考什么,恨不得老师提前把试卷发下来,虽然通常没人能给出标准答案。
第三条,求子不语的门票获取途径。门票?还要门票?这是什么演唱会吗?
第四张,“墙,今天晚上放学骑车没注意,溅到了一位高三的学姐。”再配一个双手合住的表情:“抱歉”。这张也是意料之中,雨天路滑,骑车溅人,比比皆是,能主动道歉还算有良心。
第五条,捞人投稿:“墙墙帮忙捞个人,今天下午南门门口,黑色字母背包,个子超高,皮肤白净,颜值封神,高一帅哥,匿匿匿。”捞人乃校园墙的日常功能之一,捞得比渔网还勤。
第六条,是咨询天中笔惊鸿文学社的,还顺带追加一条打听往届杂志的,“十分想拜读前辈们的文章!!!”,一口一个学哥学姐,措辞谦卑嘴甜,主打一个情商拉满。
第七条,灵魂发问:“墙墙早安,校内有没有正常营业的动漫社?”天中还有动漫社?好了,有人光看到“动漫社”这三个字就已经开始兴奋幻想了。
第八条,追问迎新演出具体时间,这一条,基本上高一的都想问,因为各班班主任只说了在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我也想问究竟几点。
第九条,“求女子八百、一千五校记录。”特长生来的吧,明明运动会还有好久呢,不过提前了解也是她们的基操。
逐条吃瓜完毕,男生手指屏幕:“所以到底有啥社团?我们该加哪些?”
同桌摆出一副百事通姿态,眼神拿捏到位,正要滔滔不绝开始科普,不料教室前门脚步声响,年级主任杀到。好家伙,主打一个装杯翻车,全场收声。
主任通知全员立刻前往展厅集合,他身后跟着五六个高二的。
几分钟后,一行人列队出门,巧了,隔壁实验班也同步出教室,两个班并排前行。人潮拥挤之中,陈颂安跟晏炀天又自然而然走到一块,开始若有若无地贴贴起来。
道路两旁枝叶垂落,树影婆娑,雨后的叶子湿漉漉的,偶尔滴下水珠,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声,远远看去,操场上泥泞打滑,这下军训算是彻底没法练了。
很快就到了展厅,地方挺大,椅子一排排的,像是个小型剧院。
座位分区也很分明,最优c位,自然分给火箭班和实验班,两个班级紧紧挨着落座,机缘巧合,陈颂安落座一瞥,身旁空位坐下的,又是晏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