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受教。”
她恭敬跪下,额头触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愧疚得白翎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
“师尊,川儿从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是弟子这么觉得。”
“师尊。”
清冽如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心头一悸,却不敢抬眼去看。
青年丰神俊朗,端方如玉,眉目如画却不掩英气,行走间衣袂翩跹,风流天成。皇家出身的气度,令普通鹅黄弟子服也给他穿出了不一样的风骨。
“四皇子竟也来了。”剑宗兄弟一边嘀咕,一边偷瞄白翎表情。
李弘煜恭敬俯首:
“师尊,昨日之事,百川确有考虑不周,但她为纳川所忧不无道理,只是情况突变,非百川所能预料。”
“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白翎赶紧补充。
他幽怨地掀起眼皮觑了下弘煜,心中颇有些不忿,便宜尽被这小子占了,明明是他先到的,干脆以后他也入法宗辅修一下,好好练练嘴皮子。
虚谷双目微阖面无波澜,思绪却飘向百川,这丫头,年岁确实也不小了。
白翎还欲开口时,有医师上前来报:“师尊,那伤者醒了。”
众人纷纷转移了注意力,百川也在虚谷的示意下站起身。
“百川和医宗的众位师者随贫道前来,其他人都散了吧,人多不利于休养。”
她临走前愤愤地瞪了眼白翎,对方一脸歉疚,合掌求饶。收回目光,她又匆匆看了李弘煜一眼,抱拳颔首,算是谢过,便速速跟上众人。
病榻上,男子已醒,却仍微闭着眼,听有人靠近,他漠然睁开双眼。
虚谷先是替他号了脉,再仔细查看一翻,方开口问道:
“阁下可知自己身在何处?”
男子侧目,略打量周遭后,默默点头。
不知是否是错觉,一旁的百川隐约觉得这人方才似乎多看了她两眼。
“既如此,贫道可否得知,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沉默半晌,悠悠开口,声音暗哑却吐字清晰:
“上官寒。”
众人听了这三个字,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都看向虚谷。
百川亦是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捏了拳。
虚谷瞧了眼一旁的针筒,那是方才从此人衣物内隔中解下的,要说复姓上官的医学世家,虚谷略思索一番,再问:
“不知,可是岳州上官氏?”
男子双唇微启,声音平静且疏离:
“正是。”
顿时,周围窃窃私语,百川看向众人,医宗师者中,出身黄氏的师者黄继面色最是凝重。
她自幼随师尊学习医术,虽专攻外术,但在拿刀之前,纳川阁中的大部医书,无论药理毒理,她都通览过一遍,其中毒理之书十之七八皆出自上官,与擅长药理的黄氏不同,上官似几代人都主攻研究草木虫兽的毒性之理,医门中人皆知,毒物若使用得当,胜过神药。
据说当年上官一族的名气甚至盖过黄氏。只是上官一门的书大多晦涩,也因毒理本就艰深,因而阅书之时常向师尊请教。
曾听师尊提起过,二十五年前,上官一族惨遭净莲宗穆辛灭门,除了门主的长女上官沁不知所踪之外,上官家上下百人皆死于穆辛之手。
这人难道是?
她听说,上官被灭门当日,却是上官沁与当时的武林盟主岳弦大婚之日,新娘尚未出家门,穆辛便血洗了婚典。那天众多门派当家都在上官家道贺,也一并遇害。
血洗上官之后,紧接着穆辛便去了岳家,以阴毒计谋令岳家同样元气大损。
以上官灭门为起点,净莲宗与武林盟之间的对抗激化,数年间双方俱死伤无数,势力大减,穆辛终因寡不敌众,死于众门派合力突袭剿杀之下,净莲宗再不成气候。
岳弦亦毒发身亡,武林盟旋即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格局动荡,二十余年间,岳家及诸多老派失势,武林新秀崛起,后有白鹤接手武林盟,重振江湖。
在场的师者有些是出自当年失势的名门老派,有些则是后起之秀,忆起往事,一时间众人皆有些怆然。
只有百川心中惴惴,她看向榻上这位名门之后,却不料,那人也在静静看她,狰狞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知上官氏唯一的幸存者,上官沁后来不知所踪,却不知……”
“家母出嫁之时,已有身孕,在下是随了母姓。”
榻上之人说起身世,语气无波,好似事不关己。
众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江湖儿女血气洒脱,听说当年岳弦对上官家的小姐恋得死心踏地,未婚已孕,发生这种事也……再说,这都多少年了,当事者也大多不在人世,能为岳家留后也算是万幸。
“晚辈随身携带的针筒中有家母托我带给师尊的信物。”
虚谷听后拿起桌上针筒打开,里面有书信一封并一套寸心银针,看到信物的瞬间,虚谷神色一滞,片刻后目光隐隐闪烁,长叹一声道:“的确是沁丫头的东西,这是贫道当年送她的卒业礼,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还留着。”
众人听了,皆是一声叹息。
“不知这些年,令堂是否安好?”
“家母数年前已做古。”
闻言,众人又是一阵长吁短叹,感慨世事无常,虚谷眼中更是含着些许泪花。
“这些年,上官氏一直藏身于湘西一带,家母去世之前,曾交待晚辈回中原投奔纳川谷,望能学成医学正宗,来日重振上官一族。”
“却不知贤侄孙的伤从何而来?”
上官寒微微阖目,似在回想,又缓缓睁眼:
“在下到此地不久,便发觉被人跟踪,躲避数日却终被追上,所幸在湘西这些年习得些内功心法,抵死逃脱却身受重伤,幸得这位百川姑娘所救。”
说着上官寒又看向百川,眸光凉薄晦暗,她只觉得被看得有点心虚。
他既是历尽千险的名门之后,这次虽是被她救了,却也因她再次遇险,要是这位名门之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可就难交待了。
早知道昨日该信他的,不应这么戒备。
思及此,她扯起嘴角,用口型谢过他口下饶人之恩,然后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之对视。
“不知贤侄孙是否知晓追杀者为何人?”
“家母在湘西潜隐多年,并未与人结仇,”略顿,上官寒继续开口,“或许是当年上官氏在岳州时声誉过盛,无形里结了些仇家也说不准。”
说罢,上官寒感觉到旁边黄继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但被他直接无视了,左右那些杀手他都处理了妥当,查无可查。
众人又是一番摇头叹息,对这位门名遗孤充满怜惜。
“却不知,贤侄的面容……是否也是歹人所为?”
虚谷终于问到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毕竟容貌伤成这样,年纪轻轻的很是令人惋惜。
“此非他人所为。”上官寒阖上眼帘,“研究毒理,不免对自身多有损伤,家母声线嘶哑如老妪,在下的面容亦是代价。”
原来是这样,百川点头,的确听闻当年上官沁貌美如天仙,只是不常开口说话,众人皆道其性冷高贵,原是嗓子被毒坏了。
终于所有该知道的都问完了,虚谷示意众人随其退下,只留下百川照应。
她恭敬领命,待众人离去,目光扫至上官寒右臂上的伤口,灼铁烙过的皮肤,看着有些触目。
“其实,上官兄不必谢我,若不是怪我多疑……”
她心底有些愧疚,师尊说得没错,她这次的确有些自以为是,大意了。
上官寒缓缓抬起左手,百川还以为他身体又有什么不适,便凑身上前,却猛然被其扯过胳膊,轻呼一声向前跌去,与其唇齿不足一尺之隔,甚至连对方呼吸都感受真切。
他凑在她耳边,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师者说得不错,昨天的伤你的确处理得很好。”他声音低缓雅致,像块受潮的寒玉,冷里裹着偏执,语气中多了丝诡异的愉悦,配着狰狞面孔有如修罗恶鬼,听着有种病态的阴冷,“但以上官氏的本事,想控制伤口,简直易如反掌。”
百川睁大了眼,居然真被白翎那傻缺说中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说什么来着,这路边的野男人果然不兴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