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呵笑一声,目光扫过案上被剖得泾渭分明的蟹身:
“我听着倒像是你暗戳戳地拿螃蟹在指桑骂槐,说有人恃强争螯、蛮力拆局,搅乱了膏腴基业的安稳。”
眼看着战火就要蔓延到她和上官寒这儿,百川强撑着笑意打圆场:
“要不咱们还是先吃饭吧,这菜都凉了。”
谁料金宝宝紧跟着一拍桌子,笑道:
“我倒是觉得上官寒这话说得没错,若是真以螃蟹喻朝堂,这权斗之中,哪个不像螃蟹一般披甲执戈横行争逐。”
金宝宝这一掌拍得极为用力,甚至将百川刚盛满的一壳蟹膏蟹肉,给整个拍翻了过来,撒了一桌。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她无力地劝解着,可惜她的声音立刻被掩埋在白翎中气十足的吼声中:
“金宝宝,你,你给我慎言,你以后迟早被自己这张嘴给害死你知道不?”
“想不到啊白翎,你这几年被你爹塞进纳川,怎么混得愈发谨小慎微了?”
金宝宝横眉冷对,哧声道:
“也是,对朝廷马首是瞻,本就是你们白家的家规祖训,也不知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是活到哪里去了?”
“你!”
白翎梗着脖颈,连耳根都涨得通红,指节攥得泛白,指尖颤着指向金宝宝,喉间滚着粗气竟一时语塞。
说实话,百川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能把素来嬉皮笑脸的白翎给气成这副模样。最后他口中“你”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
“就你这样以后还想嫁到我们白家来?”
“呵!”
金宝宝也是一脸气极反笑的模样,挑着眼梢反唇相讥:
“左右你白小爷向来也是对我瞧不上眼,我金姐以后无论嫁给谁,首先也是我金家的嫡长女,我不守着我金家产业谁来守?”
说完,她转向一直沉默少语的李弘煜,口中之言说得掷地有声:
“有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四殿下,民女也是看在殿下与民女道了情分二字,才干脆将这话说透了。朝堂各派争蟹腹膏腴夺蟹螯权柄之时,又哪里会管我等布衣的死活生计呢。”
眼看着白翎扶着桌面的手已经隐约开始有点动了真气的苗头,百川当下就想起身过去安抚一下,却不料还没有所动作,就被上官寒握住手腕给按了回去。
“弟子重新为师者拆了一只蟹肉,快趁热吃。”
说着将一个盛满膏肉的蟹壳移到她面前。
她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火上浇油的罪魁祸首,亏得他还能一脸无事地吃得下去。
“上官寒,你可够能惹事的。”她叹道。
“近朱者赤罢了。”他笑回。
一旁的李弘煜终于抬眸笑了几声,拍了拍手赞道:
“金姑娘一语道破朝堂积弊,字字皆念着黎庶生计,远胜庙堂之上诸多只知争权逐利的达官要员。”
说完这句,他微微敛了面上笑意,语气中泛起一丝苦意:
“金老爷的难处我又如何不知,金府生意须多仰仗戍北军,而金氏屡次为戍北军运输粮草、军需物资,同样是怀一腔报国之心,守住了军民相倚共守疆土的情谊。”
李弘煜这番话,将金氏与戍北军间的密切关系冠以军民鱼水之谊,给足了金家体面,也瞬间安抚了金宝宝的情绪。随后,他继续道:
“治水纾患本是朝堂分内之责,理当由朝廷统筹擘画、倾力施为。然而正如金老爷屡次资助戍北军济边所展现的一腔家国赤诚,北方水患当前,万民流离,若金家能伸以援手,便如接济戍北军那般,亦是怀仁心担大义之举。”
金宝宝被夸得顺了毛,施施然坐回交椅上。
“四殿下倒无须这般给我们戴高帽子。”
李弘煜扬唇道:
“生意场上最是讲究公平交换,我又怎会妄图让金家一味付出。金家生意素来倚重北境边贸,如今若能借东西河运之利,顺漕道通西境,再拓海上贸易之途,生意岂止更上一层楼,更能立起百年商基,稳掌四方贸脉。”
金宝宝听罢先是静默了片刻,然后她一扬眉,冲李弘煜道:
“四殿下的意思是,能为金家打开东西河运口岸和海贸码头?”
她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小剔刀在指尖转了转,以此掩饰心中的激动。
“可据民女所知,南北河道因专司皇城及戍北军粮草转运,漕运之权尽落二殿下及赵贵妃母家之手,其余东西河运及海运口岸均掌于王皇后及丞相之手。虽则四殿下早年教养于中宫,只是不知如今四殿下能否为金家做得这个主?”
李弘煜闻言,缓缓为自己斟了杯酒,举向对面的金宝宝:
“生意人除却讲究公平,其次便是诚信二字,本皇子既出此言,心中自有成算,吾必倾力为之,定不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