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中喃喃重复着师尊的话，百川，你一定要坚强。一整天滴水未进，那嗓音微弱且嘶哑。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那一瞬，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然后倾覆而出。百川握着手中的玉，埋头将哽咽声默默咽进肚中，只有身体的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

这一夜，百川迷迷糊糊，梦了又醒，醒时脸上常常还挂着热泪，不知道是梦得太短，泪还没凉，还是在梦中又刚流的泪。直到后半夜，身心俱疲之下，才终于睡着。醒时，那块气孔已经洒落下一道阳光，新的一天到来了。

蜷缩了一天一夜，她身体早已僵硬，缓缓地伸展开四肢，因为没睡好，头微微有些疼。百川拖着僵疼麻木的腿，在密室里转了两圈。又走到暗道口处，她忍了又忍，然后伸头向里望了望，她太想出去看看纳川阁现在是什么情况。师尊究竟是否安在？其他的弟子们呢？纳川究竟怎样了？可刚伸出手，师尊冷峻的声音一遍遍回荡：

“这是为师对你的命令，不得违抗，否则，为师死不瞑目！”

将唇咬得腥咸一片，她狠心扭头走回到放包裹的地方。她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如此下去，即使能挨过七日，她也会倒下。

将食物和水分成七等份，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干馒头，配着水细细地咀嚼，下咽。这馒头中还有股焦盐和葱香味，一吃就知道是出自纳川斋堂师傅之手，她口中嚼着馒头，心头又是一热。

百川坐在那道光线中，伸手捕捉里面跳跃的灰尘，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手上身上是有多脏。

对着光线，她翻看自己手和衣裙，经历了昨天之事，加之又是在炉灰里爬进来的，她甚至很难想象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

拍了拍身上头上的灰，光线中立刻翻滚起一层层尘浪，反而呛人，百川想着索性就这样算了，只将两手的泥一点一点搓了下来，毕竟，手还要用来拿馒头吃。

光线渐渐变暗，百川拿石头在昨天的横线下又画了一竖，又一天将要过去了。

百川转脸看墙边的被絮，自己身上这么脏，都有点不想铺这原本干净的被子。一边想着，百川一边抖开被絮。忽然，被絮中叭地掉落一本书，百川一惊，那一瞬，她想起师尊那句半吐半掩的话，“密室里有一本……”

难道是那本《华莲心诀》？！

如此想着，她胸口震荡起鼓鼓的心跳，捡书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然而，当她借光看向书皮时，熟悉的封皮上写着《纳川阁馆藏书目》几个字。

打开再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百川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这是本师尊亲自抄录的纳川阁典藏目录，是百川他们每年清点书籍时都要用的检索册子，来查看有哪些书在架上，哪些不在，在的打钩，不在的画叉。

但这本书目与她常用的显然很是不同。首先，册子上并没有写下任何一本书目的名称，只是以具体的书架方位及序列代替，例如“东八架七排第二十四”，其后虽未记录这一位置的书目，但百川记得这里放的是《千金方》。

百川记得，最早版本的馆藏检索，是以典籍名称首字的读音反切来检索，后来发现此法过于烦琐，便弃之不用，现在是以典籍关键内容的主要类别来粗略归类至大致的书架位置，但并未像这本上记载着如此详细的方位和序列。

当初师尊说过，作日常查阅时，记太细查找起来反而耗时，只需要明确至某个书架即可。可这本索引册中却由师尊亲自撰写了最为细致的典籍摆放位置。不仅如此，册子中每一书目的位置下对应记载着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百川连着细看了好几页，仍旧未能推理出这些数字之间的规律。

难道密室里的这些日用的东西是纳川阁管理典籍的师者送进来的，是他不小心把册子给夹带进被子里了？可是师尊最后欲言又止地说“密室里有一本”，说的是这本他亲手记录的检索册么？

她想起师尊最后的三个要求，第一个便是要她护住纳川阁的典籍，然后有朝一日重建纳川。密室里的这本检索册或许就是师尊特意留下清点纳川阁典籍，方便她日后按图索骥聚齐典籍。那他为何话说了一半又放弃了？并且若是如此，为何师尊要详细记录典籍的摆放位置，却隐去了书目呢。

一个个疑问仿佛老鼠般挠着百川的精神，她焦躁地起身，在狭小的空间内转着圈，几次想爬出去问个明白。难以自抑时，她便以头抢地，让自己保持清醒。外面一无所知的战况，这里又藏着她弄不懂的秘密，她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只能一遍遍念叨着师尊的话强迫自己转移注意。

当夜，百川是抱着这本册子睡着的，翌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怀里的册子，继续往后翻看，哪怕是昏暗中看到两眼酸涩，她连字里行间都不放过。虽然依旧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但既然是师尊安排的，她便决定一定要保护好这册子。

时间如此又过了三日，百川在地上画出五条竖线时，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在这囚牢般的密室里待了五日，除了一本书目册和无尽的孤单、焦虑，还有一只两天前跑进来过冬的老鼠之外，什么也没有。

连日里的睡眠不足和焦心紧张，加之密室里光线昏暗，难以精确辨别时辰，百川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蒙间仿佛堕入梦境，却又像是醒着，她感觉自己好像隐约跟着股力量往前走着，接着便被丢进了另一个空间，她细辨下发现，自己居然怀揣着那本检索册，站在了纳川阁的典籍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