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她疯。”
“心性不稳和疯有什么区别?”
“够了。”苏令节一句话把两个人压住。
苏母脸色不悦,不再言语。
苏纾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面很好笑。他们从头到尾商量得都很认真。怎么压流言,怎么向王府交代,怎么不触怒秦临,甚至连她该得什么病都想好了。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走,也没有人问她想不想继续那桩婚约。
苏纾道:“那我有个问题。”
老太太:“你说。”
“我到底病没病?”
二夫人揉了揉额角:“不过是暂时的说法。”
“也就是说,我没病。”
“阿纾,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争?”苏纾问,“我若说我不想留在苏家,是不是病话?我若说不想嫁,又算不算病话?”
苏令节沉声道:“你的婚姻大事,家里自有安排。”
苏纾笑了:“原来如此。需要我留在家里的时候,我病得连自己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等需要我嫁人的时候,病就好了。”
老太太脸色不好:“苏纾。”
“祖母,我只是把你们的话接起来。”
苏母忍不住道:“她说得也没错。”
屋里的人都朝她那边望去。
苏母接着道:“阿纾才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家里一会儿说陛下,一会儿说王府,又说她病中走失。事情再急,也不能什么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二夫人叫了一声:“嫂子。”这声嫂子带着提醒。
苏母身份上是长嫂,可大房的男人去世以后,她早已不管家。今日能坐在右首第一席,是辈分还在,并不代表这个家里的事由她说了算。
苏母自然也清楚。她停了停,后面的话到底软下来:“至少让她先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问。”
苏令节道:“我们等了,明日外头的流言就会停?”
“那也不能——”
“好了。”老太太终于出声。
她把佛珠放到桌上,先对苏纾道:“你的婚事暂时不动。”
苏令节和二夫人都朝上首望去。
老太太没理他们,“王府那边,我让你二叔去递话。陛下那里,苏家也不会主动求见。这段时间你留在府中,哪里都不能去。等外头的风声过了,再说后面的事。”
苏纾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老太太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已经跑过一次了,苏家不能让你再跑第二次。”
苏纾知道再争也没用,苏家今日敢派人去柳安县,自然不可能把她接回来以后还让她自由出入。
她站起来:“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苏母也跟着起身:“我送你。”
这次没有人再阻拦,母女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
走过廊下时,那个大夫赶紧站起来。苏纾停住,问道:“先生今日是来给谁诊脉的?”
大夫为难地朝正堂方向瞄了一眼。
苏母脸色更差:“你先回去吧,今日不用诊了。”
大夫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就走。
母女两人继续往前,走出正院一段,苏母才开口:“女儿,你在怪我。”
“没有。”
“你有。”
苏纾不再说话,她确实没有多少怪意,毕竟不是她真正的母亲。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更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个人。
苏母走在旁边,一直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熟悉的东西:“你从前再生气,也不会一句话不留便跑。上回我派人去找你,你为什么不见?”
苏纾心里警铃大作:“那时候忙。”
“忙到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母亲今日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苏母停了下来,苏纾也只能跟着停下。
“阿纾,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没有拦住这桩婚事?”
苏纾根本不知道原身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只能避开正面回答:“母亲,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苏母眼里有了些湿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父亲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说不上话。当初王府来议亲,家里都说是好婚事,我也以为……”
她讲到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苏纾也从这句话里听明白了一点原身的处境。
苏母伸手想拉她,这次苏纾没有避开。那只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前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从月洞门外跑进来,见到苏母和苏纾,硬生生刹住。
“姑娘,夫人。”
苏母皱眉:“什么事这么慌?”
管事喘匀气:“宫里来人了。”
苏纾一顿,心想着:这么快?
管事又说:“还带了太医。”
苏纾和苏母折回去时,苏令节已经迎到了前院。
太医坐在厅里,旁边的宫人笑容客气,说出来的话也很客气:“陛下听闻苏姑娘病中走失,又在外奔波多日,担心姑娘身子,特命太医过来看看。”
苏令节解释:“小女只是旧疾复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宫人笑道:“那更好,太医诊过,陛下也能放心。”
苏令节没话了。
苏纾走进去,自己在太医对面坐下,把手放到脉枕上。
二夫人脸都僵了:“阿纾。”
“太太不是担心我的身体吗?”苏纾把袖口往上理了一点,“正好,宫里的太医比方才那位先生更稳妥。”
太医开始诊脉,屋里没人再讲话。
太医换了两只手,又问她近来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如何,有没有头疼心悸、神思恍惚。
苏纾一一答了——“吃得下,睡得着,没有头疼,也不恍惚。”
最后一句说完,二夫人转开了脸。
太医收回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宫人问:“苏姑娘身子如何?”
“脉象尚稳,只是赶路劳累,歇息两日即可。”
“可有心神方面的症候?”
“未见异常。”
宫人收下医案。
苏纾觉得苏家人的脸色非常精彩,她忍住笑,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
宫人这才转向苏令节:“陛下还有口谕。苏姑娘前番奉旨办差,另有几件事需要当面回问。既然身子无碍,请姑娘现在随奴婢入宫。”
苏令节立即起身:“现在?可她才刚回来。”
宫人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陛下只问几句话。问完以后,苏姑娘要去哪里,自己决定。”
苏纾喝茶的动作停了半拍。“自己决定”这话从宫里人的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像秦临。
老太太终于问:“陛下当真这么说?”
宫人躬身:“奴婢不敢改口谕。”
这下谁都没有理由拦了。
苏母陪着苏纾走到门外,一直送到马车前。
临上车前,她拉住苏纾的袖子:“阿纾。”
苏纾回头,她看到苏母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还回来吗?”
苏纾没法回答,苏家她是不想回的,可眼前这个女人,她又不能毫无顾忌地伤她。
“母亲放心,我先去宫里再说。”
苏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