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节看着苏纾,声音沉了些:“阿纾,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外人。”
苏纾把副页递回去:“叔父说错了。”
“什么?”
“我如今说话,应该是像女官署的人。”
苏令节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裴掌事这才开口:“苏大人,苏校书暂留一事,有陛下明文,苏家若再来问,就是难为女官署了。”
苏令节看了一眼裴掌事,又看向苏纾,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只拱手告辞。
人一走,卢轻蘅差点跳起来。
“苏纾!你刚才那句也太痛快了!”
苏纾坐回案边,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
卢轻蘅学她方才的语气:“王府说不急,苏家急什么?”
裴掌事看向她们:“你们都很闲?”
卢轻蘅立刻站直。
裴掌事把一箱旧册推到案边:“今日的旧册、残卷清完,明日礼部要验。还有这一箱京畿学馆旧档,一并整理。”
苏纾看着那只箱子:“还有?”
裴掌事道:“旧学典册清旧账,不是只清几本书。”
苏纾低头:“是。”
箱子打开后,里面全是学馆名册、修缮账、考课记录。纸页比残卷新些,却也放了许多年。
卢轻蘅捧起一册:“京畿学馆三年考课录。”
谢含章拿走另一册:“女学旧例。”
苏纾抬头:“女学?”
谢含章翻开看了两页:“大昭旧制,京中曾设女学,收官宦女、良家女入学。后来废了。”
卢轻蘅好奇:“为什么废?”
谢含章继续往下看:“这里没写。”
苏纾伸手:“给我看看。”
谢含章把册子递给她。
苏纾翻了几页,看见上面列着旧年女学课程,识字、算学、礼制、医药、簿记都有。她指尖停在“簿记”两个字上,又往后翻。
后面却忽然断了。
前一页还写着女学考课名册,后一页就变成了“并入家学,各府自教”。
没有缘由,没有奏请,也没有废止明文。
苏纾皱了皱眉。
卢轻蘅凑过来:“怎么了?”
苏纾道:“这像不像一个学上到一半,学校突然没了?”
卢轻蘅:“学校是什么?”
苏纾改口:“我是说,学馆。”
谢含章拿过另一册名册:“不止这个。京畿学馆这三年名册,也有些怪。”
苏纾伸手接过。
三册名册摊在案上,学生名字有变化,可学生总数不变。缺考人数不变。考课成绩也几乎一样。
苏纾把三册并排放好,一行一行看过去。
卢轻蘅看得眼睛发晕:“有什么问题吗?”
苏纾指着其中一页:“这三年人数一样,缺考一样,评语一样。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卢轻蘅愣住:“那确实很奇怪。”
苏纾又翻到修缮账:“这里写学舍漏雨,支银修缮。下一年还写漏雨,又支了一次。第三年还漏,又支。”
谢含章冷笑:“这学舍挺会漏。”
苏纾抬头:“学舍漏不漏不知道,银子肯定流得很顺。”
卢轻蘅听懂了:“你是说有人贪修缮银?”
苏纾看着那几册账:“还不止。寒门入学名额这里年年写空缺,但旁边增补名单里,全是京中几姓旁支。”
谢含章脸色也变了。
裴掌事从里间出来:“拿来。”
苏纾把几册旧档递过去。
裴掌事看了片刻,眉心慢慢皱起。
“这些旧档从前无人核过?”
谢含章道:“旧学典册归档多年,只按册名封存,未逐项核查。”
卢轻蘅小声道:“也没人会想到一个学馆名册还能有这么多问题。”
苏纾低头把三年名册重新理齐:“学生名册最好查问题。人数、年龄、籍贯、考课、缺席,一对就知道有没有假。”
几个人都看向她,苏纾动作一顿。
她把名册放平:“我只是觉得,这和女官署留档一样,账面太整齐,就不太像真的。”
裴掌事看她一眼,没追问,只道:“摘出来,另作一页。”
谢含章立刻执笔。
卢轻蘅帮着翻页。
苏纾负责指问题。她把三年名册、修缮账、女学旧例断页都挑了出来。
写到最后一句时,谢含章停了笔。
“女学旧例废止无明文,这句要不要写?”
裴掌事看向苏纾。
苏纾低头看那册女学旧例:“写,既然是清旧学典册,缺了明文,也算旧账。”
裴掌事沉默片刻:“写。”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那一页摘录终于整理完。
裴掌事看完,叫人封好:“明日随残卷清单一并送礼部。”
苏纾捏了捏发酸的手腕:“这也送?”
裴掌事道:“既然查出来,就该送。”
卢轻蘅小声道:“礼部会不会觉得咱们多事?”
谢含章把笔洗净:“女官署什么时候不多事了?”
苏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原本只想找出宫旧例,没想到旧例没用成,倒翻出一堆学政旧账。
女官署这边灯火未灭,宣政殿那边也一样。
内侍把女官署送来的摘录呈到御案上时,秦临正在看礼部折子。
他翻开那页摘录,目光先扫过京畿学馆名册,又停在“女学旧例废止无明文”几个字上。
内侍低头站在一旁。
秦临问:“这是苏纾查出来的?”
内侍道:“回陛下,女官署送来的留档里写,苏校书核旧档时发现异常,裴掌事命谢校书誊录。”
秦临看着那页纸,半晌没说话。
内侍等了一会儿,小心道:“陛下,可要退回女官署?”
秦临道:“为什么退?”
内侍立刻低头:“奴才失言。”
秦临把那页摘录放到御案中央,指尖点在“寒门名额空缺”几个字上。
“京畿学馆归谁管?”
内侍答:“多由礼部辖下学司统管。”
“国子监呢?”
“国子监掌京中进学、监生考课。”
秦临又问:“女学旧例为何废止?”
内侍低头更深:“奴才不知。”
秦临把摘录翻到下一页:“礼部不知道,国子监不知道,女官署清旧书倒先清出来了。”
秦临忽然笑了一声:“她倒是真懂这个。”
内侍没敢接话。
秦临重新拿起那页纸,看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问:“镇北王府今日又说了什么?”
内侍答:“王府长史说,苏校书人在女官署,便先是朝廷女官,再是王府婚约之人。王府不催,也不许旁人借王府之名催。”
“先是朝廷女官。”秦临把那句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道:“传礼部尚书。”
内侍立刻应声:“是。”
秦临又道:“国子监祭酒也传。”
内侍脚步刚退,又停住:“陛下,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