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道:“督学使今日点的是京畿学馆旧册,女学旧制不急在一时。”
苏纾翻开宣政殿明文,把“女学旧制”那一处指给他看。
“陛下写了。”
严绍道:“国子监旧例里,并无女官调阅此册的先例。”
苏纾点点头:“这句好。”
严绍没明白。
苏纾把笔递过去:“就写这句。国子监以旧例无先例为由,暂不交女学旧制原档。”
严绍终于变了脸色:“督学使,话不能这么写。”
“那该怎么写?”苏纾问,“你们不是没有,是有。不是找不到,是钥牌在祭酒处。不是钥牌坏了,是祭酒在议事。不是明文没写,是国子监说没有先例。”
她把那张缺件单压在明文旁边,“我帮你们捋完了,一会谁签字?”
旁边那个年轻学官忍不住道:“督学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国子监也是按旧章办事。”
苏纾看了他一眼:“我没有逼人,我在催材料。”
那学官还要说话。
苏纾接着道:“你们要是觉得我态度不好,也可以另写一份回文,说女官署奉旨点册时语气不够温和。”
严绍道:“督学使,女学旧制旧档牵涉旧章,不是寻常学馆名册。”
“所以才要看。”苏纾把文匣合上,“寻常名册,你们早就拿出来了。越是不好拿的,越说明它有问题。”
严绍道:“此事需请示祭酒。”
“可以。”苏纾说,“去请吧。”
严绍没动。
苏纾又补了一句:“现在请。”
这回轮到国子监的人为难了。
严绍身边一个学官低声提醒:“祭酒还在会客。”
苏纾问:“会谁?”
那学官不说话了。
苏纾冷笑一声:“看来是在躲我。”
她不等严绍说话,接着道:“一份写女学旧制原档未交,一份写祭酒未到场。”
严绍立刻道:“祭酒并非不见督学使。”
“那就让他来。”苏纾把单子收回来,“来了,这张就不用写。”
严绍被堵得半晌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急匆匆过来。
是礼部主事。
他送来一封回文,说女学旧制旧档当年由国子监封存,礼部只留副录。
苏纾拆开看完,把回文递给严绍。
“正好。”
严绍的脸色更难看。
苏纾把礼部回文、宣政殿明文、国子监缺件单摆成一排。
“礼部说原档在国子监。宣政殿说明文要查女学旧制。国子监说没有女官调阅先例。”
她把空白回文推到严绍面前。
“今天不用争谁对。先把这三句话写到一张纸上。”
礼部主事明显想推诿,苏纾没给他机会:“礼部也签。你们说副录在礼部,原档在国子监,这话我得记录下来,签字画押。”
礼部主事道:“督学使,此事恐怕还需两司再议。”
“可以议。”苏纾说,“但是得先确定你们各自的说辞。”
严绍道:“督学使何必急在今日?”
苏纾把宣政殿明文收进文匣。
“因为我今天来,就是看你们让不让我点册。”
她看了眼旧库门上的锁,说道:“册子可以明天看,今天先写清楚,女学旧制的原档是谁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严绍脸色变了变:“督学使,这话写不得。”
苏纾问:“哪句话写不得?”
“藏着掩着。”
“那就不写这四个字。”苏纾把空单推过去,“我问你,女学旧制原档在不在国子监?”
严绍道:“在。”
“钥牌在不在祭酒处?”
“在。”
“今日能不能开库?”
“祭酒正在议事,今日恐怕不便。”
“理由是什么?”
严绍停了一下:“旧例里……并无女官调阅此档的先例。”
“行。”苏纾说,“就写这个。”
旁边几个学官脸色都不太好。
礼部主事来打圆场道:“督学使,此事并非国子监拒交。”
苏纾道:“那你们交。”
礼部的人闭嘴了。
苏纾也不催,只把单子往前送了送:“不交,那我就自行填写了。”
严绍终于接过那张单。
他写得很慢,字句也绕。苏纾看了一遍,把其中几处划出来。
“‘暂未寻得’不行。刚才你说了,原档在国子监。”
严绍忍了忍,改了。
苏纾又指下一处:“‘容后再议’也不行。今天问的是为什么不交,不是问你们后面议不议。”
严绍看她一眼。
苏纾道:“我不是来猜谜的。”
最后那张缺件单上只剩几句清清楚楚的话:
女学旧制原档在国子监旧库。
钥牌在祭酒处。
今日未开库。
国子监以旧例无女官调阅先例为由,暂不交原档。
苏纾把单子收回文匣,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收作业一般,面对着下面不交作业的各种理由见招拆招。她心里感叹了句,真是穿越干回老本行啊……
严绍此时说道:“督学使,此单若入宣政殿,恐怕有伤国子监体面。”
苏纾把文匣扣好,“严监丞,你们不交原档的时候,就已经不太体面了。”
严绍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纾转身下阶。刚走出国子监门,宣政殿的内侍已经候在宫道口。
“苏校书,陛下宣。”
苏纾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的门。
门里的人还站在原处,像是也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被接了上去。
苏纾忽然明白过来,秦临让她来国子监不只让她要册子,他要的是国子监亲口承认旧例无女官调阅先例。
苏纾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狗皇帝不仅让她来打工,还把她当枪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