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抬起头:“王爷这是何意?”
沈清道:“你持女官署身份办差,我不拦你。”
他看着她脚边的文匣,解释道:“但你一个人到望津渡,不安全。我派人随行,此礼合规矩。”
这话让苏纾挑不出错,她低头系紧了包袱:“那就多谢王爷了。”
沈清像是听出来了,眉头微动:“苏校书。”
苏纾提起文匣,“王爷还有吩咐?”
“办完差了记得回京。”
苏纾隔着帷帽笑了一下:“回不回京,不是要看旧凭查得怎么样吗?”
沈清看着她:“我说的是你。”
苏纾拱了拱手,转身往旧书摊走。
王府随从跟在她后头,保持着两三步距离。旧书摊老板见有王府的人来,立刻把摊上的破账本往里收。
“姑娘要什么?”
苏纾把副录亮出来:“旧学馆撤馆旧册。据说有些旧纸卖到了你这里。”
老板先看副录,又看王府随从,脸上立刻堆笑。
“有,有过。可好多年了,剩不剩不好说。姑娘里面找,外头风大。”
摊子后面是一间窄铺,铺子再往后有个小院。院里堆着旧箱、破纸、竹筐,墙边开着一道小门,门外就是草市后巷。
苏纾进铺前,把文匣放到柜台上。
“这里头是女官署副录和封条,劳烦这位军爷看着。我去后院翻旧箱,不便带你进去。”
王府随从迟疑了一下。
老板忙道:“后院乱,纸灰多,姑娘这匣子放外头是对的。”
随从看了看沈清所在的方向。
沈清已经回了正渡口,正有人递东西给他。隔着人群,他也没有往这边看。
随从便站到柜台旁,“苏校书快些。”
“你先等等我,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吧,我很快。”
说着,苏纾进了后院。
老板跟过来,搬开一只破箱。
“旧学馆的纸,应当在这几箱里。姑娘慢慢翻。”
苏纾蹲下翻起来。她从箱底找出几张发黄纸页,纸上有旧学馆的半枚印,还有几个女童名字。她抽出其中两张,折好,塞进袖中。
这趟不能白来。
老板还在另一只箱子里找,背对着她。
“后门通哪儿?”苏纾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纸灰。
老板回头:“草市。姑娘要出去?”
“我想洗把脸透透气,这里的纸灰呛得慌。”
老板指了指小门外,“后巷有井。”
苏纾推开小门。
后巷窄,堆着柴草和空筐。草市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她没有去井边,只是先把帷帽摘下,挂在一捆柴草后头,又从包袱里取出粗布披巾,把头发和半张脸裹住。衣服外头套一件灰布短褂,是她在顺通车马行旁边一并买的,折得小,一直压在包袱底。
这一换,远看就是草市里赶路的普通妇人。
巷口有辆骡车在装菜筐,车夫叼着半张饼,正和卖菜人讲价。车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青梧”两个字。
苏纾走过去。
“去青梧驿?”
车夫抬眼:“去驿外草市,不进驿门。”
“多少钱?”
车夫报了价。
苏纾从袖袋内侧取出一块碎银。
车夫看见银子,咬了一口饼,伸手接过来。
“上车。等这两筐菜装完就走。”
苏纾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旧书摊的后门。
门还开着。
老板大约还在箱子里翻纸。王府随从守着她的文匣。
骡车动起来时,草帘晃了一下,挡住外头的光。
车夫在前头问:“娘子去青梧驿寻人?”
苏纾坐在菜筐后面,把袖中的宫牌往更深处压了压。
“不寻人。”
“那去做什么?”
“赶路。”
车夫笑了一声,没再问。
苏纾靠着菜筐,听着车轮碾过后巷的碎石。
*
骡车从草市后巷拐出去时,旧书摊里的人还没发现不对。
王府随从守在柜台旁,手按着那只包了旧布的文匣。
半盏茶后,旧书摊老板抱着一摞残纸出来,往后院喊:“姑娘,这几张你瞧瞧是不是?”
后院没人应,老板又喊了一声。
王府随从脸色一变,快步进了后院。
柴草旁挂着一顶半旧帷帽。
后门开着,门外草市人声乱成一片。
随从一把掀开文匣外头的旧布。
匣子还在,锁扣也好好的。里面放着女官署副录、空封条、细绳、笔墨,还有旧学馆残纸两页,待回署核验。
随从拿着那张纸赶到正渡口。
沈清刚验完一车军械,听见人不见了,手里的封册立刻合上。
“后门通哪里?”
“草市。”
“谁最后见她?”
“旧书摊老板。说苏校书进后院翻旧箱,后来问了一句有没有水,要去找水洗脸。”
沈清把封册交给旁边的人。“封住草市两头,别喊她名字。问有没有年轻女子被人强带、拉扯、上车。”
随从一愣,立刻应下。
沈清又道:“渡船也问。半个时辰内过河的船,一条一条问。”
王府的人很快散开。
旧书摊老板被叫到正渡口,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爷,小的真不知道啊。姑娘说纸灰呛,去后巷找井水洗脸,小的还在箱子里找旧纸。”
沈清问:“她出去时,有人跟着吗?”
“没有。”
“有没有听见喊声?”
“没有。”
“有没有争执?”
“没有。”
草市那边很快有人回报。
“王爷,后巷卖柴的妇人说,见过一个女子换了粗布披巾,把帷帽挂在柴草后头。”
又有人赶来。
“青梧驿方向有辆骡车刚走。车夫收了碎银,说车上是个去驿外草市的妇人。”
沈清抬手止住后头的话。
“她自己付的钱?”
“是。”
“可有人押着她?”
“没有。”
“她带了什么?”
“一个小包袱。没带文匣。”
沈清思索片刻。
随从低声道:“王爷,要追吗?”
沈清看向青梧驿的方向。
路上车辙杂乱,草市后巷出去有三条岔道。再往前,就是渡外驿路。
“追。”
他翻身上马。
“先确认她平安。别惊动地方官,别闹到街上。”
随从应声。
沈清又看了一眼苏纾留下的文匣。
“文匣封好,送回女官署。”
随从问:“若女官署问苏校书去了哪里怎么回?”
沈清握住缰绳,“告诉裴掌事,苏校书在望津渡旧书摊核旧册时暂离后院,文匣仍在,旧学馆残纸也在。王府今日正好在渡口查军械,就近替女官署沿草市、渡船、青梧驿方向问一问。”
随从点头。
沈清又补了一句:“说清楚,是协问。人和文匣,仍归女官署。”
随从低声道:“若女官署问,王爷为何插手?”
沈清看了他一眼,说道:“望津渡今日归王府盘验军械。人在我眼前不见,我不问,才不合适。”
随从立刻不再多话。
沈清勒转马头:“走。”
马蹄踏过渡口碎石,往青梧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