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监立刻改口:“是,数字。”
他还是不懂。但御前做事,懂不懂不重要,照做最要紧。
偏殿门外这时传来急促脚步。
内侍进来时,手里捧着女官署的封报。
“陛下,女官署来报。”
秦临忽然觉得方才还被他挑了半天的钱匣,忽然顺眼了些。
“苏纾回署了?”
内侍低着头,没敢立刻答。
偏殿里的松快一下子消散了。
少府监捧着钱匣,默默退下。
秦临脸色沉下来:“说。”
内侍小心翼翼地把女官署的封报递上去:“苏校书未归。”
秦临把急报拆开,他读到“望津渡旧书摊后院暂离”几个字,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后巷有没有打斗?”
内侍赶紧把王府送来的折子递上。
“回陛下,暂未见。”
“有没有人听见她喊?”
“没有。”
“有没有人见她被强带上车?”
“没有。草市有人见她换下帷帽,裹了粗布披巾。之后有车夫收了碎银,往青梧驿方向去了。”
听到“碎银”时,秦临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把急报旁边那份后库支取账页拿了过来。
昨日私库支出的账已经送来。管库太监写得极细,连散碎银子的数目都列了。
“车夫说的是碎银?”
内侍道:“是。”
“多大的碎银?”
内侍答不上来。
秦临道:“去后库。让管库太监把昨日支出去的碎银样子画一份。缺角的、压痕重的,都画出来。车夫收过银子,会认得。”
内侍连忙应下。
秦临接着问:“她的宫牌用了吗?”
“望津渡那边回话,未见苏校书用宫牌。”
“文匣里有什么?”
“女官署副录、空封条、细绳、笔墨,还有望津旧书摊残纸若干页。未见私物。”
秦临把账页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没有把钱放在文匣里,那就说明她昨夜就分好了。文匣是给人看的,钱是带在身上的。
秦临忽然问:“她从苏家出来以后,先去了哪里?”
“顺通车马行。”
“买过什么?”
内侍翻口供:“一顶半旧帷帽,一块旧包袱皮。后来在槐阴铺买过水和饼。”
秦临短促地笑了一声。
殿里没人敢抬头,因为陛下这声笑听着一点也不像高兴。
秦临把出入簿副本抽出来。苏纾那一行后面,销牌处空着。
他把簿子合上。
“她每一程都报到哪里?”
内侍道:“从顺通车马行到槐阴铺,从槐阴铺到望津渡。到望津渡后,车夫说她问过青梧驿车价。”
“没报终点?”
“没有。”
秦临脸色更阴沉了,他把账页折上。
内侍又低声道:“还有一事。”
秦临没有说话。。
内侍只好继续:“镇北王沈清在望津渡见过苏校书。”
秦临的脸色彻底冷了:“何时见的?”
“苏校书到望津渡之后。镇北王当时在盘验军械,听说女官署来查旧册,便过去问了几句。”
“问了什么?”
内侍低下头:“这个镇北王没细说。”
秦临把账页放回案上,深深吸了口气,问:“镇北王后来做了什么?”
“镇北王见苏校书持女官署副录,不便私拦,派了王府随从跟她去旧书摊核旧册。苏校书后来从后院离开,文匣仍在旧书摊。镇北王得知后,先查草市、渡船和骡车,确认无拉扯呼救,之后往青梧驿方向寻访。”
秦临很久没说话,旁边内侍已经两股战战了。
过了一会儿,秦临问:“望津渡今日为什么盘验军械?”
内侍怔住。
方才还在说苏纾,陛下忽然问到军械。
他赶紧回:“王府军械车过渡,封册和渡口车引有一处数目对不上,镇北王亲自过去核验。”
秦临把户部折子推到一边,“封册对上了吗?”
“回陛下,尚未有最终回话。”
“军械车压在正渡,旧书摊在东口。草市后巷有几条岔路?”
内侍答不上。
秦临脸色又沉了一分,“承南门外巡防营谁值夜?”
“应是陈参领。”
“把望津渡军械封册、渡口车引、女官署急报,一并送承南门外巡防营。告诉陈参领,先查军械车为什么压渡,再查今日从望津渡往青梧驿方向出去的骡车。”
内侍忙道:“是。”
秦临又道:“谁有准确消息,重重有赏。”
裴掌事这时已经被传到御前,站在阶下。
她听见这句,心里才松了一点。若禁卫大张旗鼓出去,第二日全京城都会知道苏纾出宫未归。
秦临道:“女官署继续查出入簿。苏家、顺通车马行、槐阴铺、望津渡,谁见过她,什么时辰,收了什么钱,一项一项写清楚。”
裴掌事道:“是。”
秦临问:“镇北王现在何处?”
“往青梧驿方向去了。”
秦临把那张后库账页折起来,放进袖中。
“传御马监。”
内侍一惊:“陛下要出宫?”
“望津渡军械封册出了错,女官署文匣也在那里离了人。两件事撞在一个渡口,朕去承南门外巡防营听回话。”
裴掌事却听得明白。承南门外巡防营,正是去望津渡的路。
秦临继续吩咐:“不用仪仗。叫两个认路的,一个熟望津渡,一个去过青梧驿。顺通车马行、槐阴铺、望津渡三处的回话,都送到巡防营,不要送进宫里再转一遍。”
内侍应了,转身要走。
秦临又叫住他,“若沿路遇到王府的,先回避。镇北王若先找到苏纾,先让他确认人有没有受伤。若人能回来,先带到最近的驿舍,立刻报巡防营。”
内侍忙道:“奴才明白。”
秦临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一点,他不愿意听见“镇北王带她回驿舍”这种话。
可他这些情绪在她的安全面前不值一提。
殿外传来脚步声,后库管库太监被带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小纸。
“陛下,这是昨日支出的散银样子。”
秦临接过纸,扫了一遍。
“昨日她拿钱时,说做什么用?”
管库太监愣了愣,不敢立刻答。
秦临抬起脸,殿中灯影沉沉压在他眉骨下。
“说。”
管库太监小声道:“苏校书说,买烧饼用。”
这话若换在昨日,他能当一句玩笑话,可如今他听罢笑不出来。
秦临把那张碎银样子折好,和后库账页一起收进袖中。
“那就从卖饼的开始问。”
内侍忙应:“是。”
秦临往外走去。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灯一路亮到宫门。
御马监的人已经牵马候在阶下了。
秦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内侍跟在旁边,低声道:“陛下,承南门外巡防营已经派人先行。”
秦临拉住马缰,“走。”
马蹄声很快越过宫道向远处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