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便没再说什么。
柳安县不大,入城的路口有卖饼的、卖旧衣的、修锅的,墙根下还蹲着几个等活的脚夫。苏纾在县外下了车,把剩下的钱付清,抱着包袱进城。
她先找到了一家衣摊,里面的老板娘翻出一件旧衣物。
苏纾看了看:“太破了。”
老板娘把衣裳一抖:“这便宜。”
“我要的是普通衣服,不是穿上去要饭。”
老板娘噎了一下,又从后头拽出两身没那么显眼的粗布衣裳。
苏纾挑了半天,买下一身青灰的,一身褐色的,又要了一块包袱皮。
老板娘收钱的时候嘀咕:“娘子挑衣裳倒挑得仔细。”
苏纾把碎银换开的铜钱收好:“我怕穿出去太扎眼。”
老板娘手一停,抬头瞧她。
苏纾补了一句:“我呀,欠了不少债。”
老板娘立刻露出点懂了的神色:“那是该躲躲。”
换完衣裳,她又去了牙行。
牙行里头坐着个瘦脸牙人,正在剔牙。听见她要租小院,眼皮子才抬了抬。
“娘子是一个人住?”
苏纾把刚换好的包袱往身侧压了压:“嗯。”
牙人打量她:“可有男主人?若是孤身女眷,左邻右舍问起来,也麻烦。”
苏纾早有准备。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压低了些:“夫君没了。”
牙人剔牙的手停住。
苏纾继续道:“来柳安县投亲,亲戚还没寻着。先找处能落脚的地方,不求大,不求好,院门能从里头闩上就行。”
这话一说,牙人不再盘根问底,只把桌上的册子翻了翻:“槐花巷有一处,两间屋,一个小灶房,院子窄,门旧。主家去外地投奔儿子,急着租出去。三个月起付。”
苏纾问:“多少钱?”
牙人报了数。
苏纾心里算了算。这次出来带的钱看着多,真到租房买衣置办东西的时候,花出去一块就少一块。她摸着袖袋,想起那晚私库里秦临那副大方样子,又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说他说得太狠了。
很快,苏纾不再内耗,谁让他先耽误她自由。
她咬咬牙,付了三个月银钱,又多给了牙人几文,让他把院门的旧闩找人换掉。
牙人收钱收得很痛快:“娘子放心,今日就能住。”
槐花巷在城西,巷子两边有不少槐树。
小院比苏纾想的还要再偏僻些。总共两间屋,一间能住人,一间能放杂物。院子里还有一口井,灶房小得转身都嫌挤,水缸空着,墙角还有前头主家留下的破竹篓。
苏纾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里算不上好,但门一关,里面就是她自己的地方。
她又出去买了米、面、盐、一小罐油、木盆、水桶、火折子、一把铜锁,还有一只旧木箱。
在卖锁的地方,苏纾拿起一个试了试:“这锁结实不?”
卖锁老头乐了:“这锁主要是防君子”
“那就行。”苏纾付钱,“我就是防君子。”
老头没听懂,苏纾笑了笑付钱走了。
傍晚时,牙人找来的木匠终于把新门闩装上。
苏纾把门闩推到底,院门从里头合住了。
她站在门后,摸了摸那道木闩,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点。
苏纾把旧木箱拖进屋里,盘腿坐在床板边,把碎银、铜钱、小金豆一样一样分开。
她算到最后,眉头越皱越紧,“真不经花。”
她把最大的一块碎银重新包好,塞进木箱暗格里,又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铜钱。
明日得去纸墨铺看看。代写家书也好,抄几页账也罢,总不能坐吃山空。
苏纾正想着,院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她立刻把木箱合上。
脚步声很快又走远,大约只是邻居路过。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动静,才把油灯吹低。
*
青梧驿外的那边的消息已经递到秦临面前。
“人不见了?秦临把手边的茶盏磕在桌子上。
回话的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说:“苏校书过小石桥后,几辆车分路而行。属下不敢近前惊扰,追到岔口时,已经分不清她上了哪一辆。”
秦临盯着他:“一个活人,从你们眼前走过去,就这么不见了?”
那人不敢辩,屋里也没人敢出声。
秦临站起身,在案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一路上治安如何?”
“不,不算差。”
秦临压着火:“不算差?”
过了许久,他才道:“去柳安县。”
内侍忙应:“奴才这就安排。”
“让你们低调些,你们居然能把人跟丢。”秦临又道,他压着火:“她的安全但凡出点岔子,朕唯你们是问!”
内侍低头:“是。”
苏纾那边接下来的消息是入夜后递回来的。
秦临坐在巡防营临时收拾出的值房里,案上摊着柳安县城坊图。
他手指按在图角:“人呢?”
“短典了一处偏巷小院,付了三个月银钱。”
秦临问:“用的什么身份?”
回话的人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秦临抬起眼看他。
那人只好硬着头皮道:“说是……夫君没了,来柳安县投亲,亲戚还没寻着,先寻个落脚处。”
秦临慢慢放下手里的笔:“她说自己是什么?”
那人声音更低:“寡、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