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环顾大厅确认没有旁人，侧身示意她走到台阶僻静的角落，两人一同蹲下身，

“两件事。”老周说，茶缸在手里转了转，“第一件，差不多五年前了吧，温队有个女朋友。”

老周没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冬青树上：“是个挺温柔的女孩，两人在一起好几年了。后来出任务，那个女孩是被歹徒挟持的群众，温妤当时是现场处置人员。”他停了停，茶缸里的枸杞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动，“……没救下来。”

安永穗僵蹲在原地，拖把杆横抵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第二件，”老周说，“后来过了大半年，有一次行动，温妤追一个重犯，追到死胡同里了。那个犯人手里有刀，温妤开了枪。”

他顿了顿，“人打死了。后来调查确认是正当防卫，但那个犯人……他家里有个小孩，老婆跟人跑了，小孩跟着爷爷奶奶过。那孩子当时才七岁，在巷口眼巴巴等着爸爸回家。”

老周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蒸腾的水汽短暂模糊了他的眉眼。

“温妤后来去看了那孩子一次，没露面，就远远站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她就把枪里的子弹全退了，从那以后没再开过一枪。局里依旧按规定为她配发枪械，却也默认了她只用空枪执勤的选择。”

安永穗蹲在墙根底下，拖把杆的木头硌着她的膝盖，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她垂着头，死死盯着地砖缝隙里刚破土的嫩草，许久，才轻轻吸了一下发酸的鼻腔。

“……所以她说，真诚的喜欢就好。”她小声说。

老周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没什么。”安永穗摇头，重新扛起拖把杆，强打起笑意，“谢谢周哥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有数了。”

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身形依旧是往日随性的模样，肩头却绷得紧绷。老周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唤住了她。

“小安。”

安永穗回头。老周还蹲在墙根底下，茶缸里的枸杞在热水里浮浮沉沉的，他的脸被那层热气笼着，看不真切表情。

“我刚才说的那个事，”老周说，“没说全。”

老周蹲在那儿，像是自己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茶缸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那天那个恐怖分子身上绑了炸药。”他说，“谈判没成功，引信拉了。那个女孩被绑在仓库的承重柱上，温妤离她大概……三四米吧，中间隔着一堆倒了的货架。爆炸的时候屋顶塌了一半，温妤被压在货架底下，她女朋友被压在柱子那边。”

“温妤当时手边有一个紧急呼叫按钮，是仓库里的那种警报器，按下去能接通外面指挥中心。但她被压着，够不着。她女朋友那会儿还没断气，两个人隔着那堆废墟说话。那个女孩一直在安慰她，说没事的，会有人来的，救援已经在路上了。”

“后来女孩的话音越来越微弱，从交谈变成喘息，最后彻底没了声息。”老周语气沉滞，“温妤一直没够到那个按钮。等到救援队把她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女朋友就埋在离她不到四米的地方，被承重柱和楼板压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冬青树叶子中间穿过，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响声。安永穗站在老周面前，嘴唇抿成发白的线，眼眶红了一圈。

“所以那件事之后，温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听见爆炸声、没办法在密闭空间里待太久。前两年稍微好一点了，但那个惊恐发作的毛病一直没好利索。”老周终于把目光从冬青树上收回来，落在安永穗脸上，“她女朋友当时跟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跟别人提过。但队里老人都知道，那天仓库里有一部没被炸坏的监控，声音没录下来，画面是有的。后温妤在废墟底下伸了一整夜的手，一直在够那个按钮，指尖离那个按钮就一巴掌的距离……”

安永穗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水从她左眼里滑出来，沿着脸颊滚下去，砸在拖把杆的木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抬手擦。

老周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无奈轻叹，把窗台上的茶缸又端起来“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可怜她，温队最忌讳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跟你说内情，是因为你俩是搭档，让你心里有个数。”

安永穗用力点了一下头“周哥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看出来我知道了。”

她说着，声音从沙哑里挣扎着挤出一个故作轻快的调子，“我……我以后多看着她点，不让她一个人待着。”

老周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行，去吧，别站这儿了，一会儿指导员看见又该说你闲逛。”

安永穗重新扛起拖把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泪痕还残留在脸颊，笑意略显牵强，安永穗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温妤的办公室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