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光线昏暗,墙角墙皮微微剥落,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空气里萦绕着老房子独有的木质陈旧与尘埃交织的气息。
三楼的家门早已虚掩等候。
门后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满头花白短发,身着洗得泛白的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眸澄澈温和。老人先是看向温妤,目光再轻轻落在身后半步的安永穗身上,随即侧身抬手,让出进门的通道。
"进来吧,屋里小,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老式的布艺沙发上一方素色的坐垫,茶几上摆着沏好的茶,两只玻璃杯,像是提前准备好了。李医生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两个人也坐。温妤在沙发一端坐下,安永穗挨着她坐,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李医生给她们倒了茶,茶水颜色清浅,飘着几片舒展的茶叶。"你电话里说,是问当年一个病人家属的事。"
温妤接过茶杯道了谢"七年前有个十四岁的男孩,被父亲带到中医院就诊。初诊记录显示诊断是应激相关障碍,开了药,但之后没有复诊记录。"她把带来的文件夹打开,翻到那页初诊记录复印件,转过去放在茶几上朝李医生的方向,"您还记得这个病例吗?"
李医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那张纸。数十秒后,他缓缓推高眼镜,背靠沙发椅背,眉眼微沉,在岁月堆积的记忆深处,费力翻找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个孩子啊,"他的语速很慢,"我记得。当时他爸爸带来的,说孩子最近总是不说话,有时候会突然摔东西,嘴里念一些听不清的话。我做了初步评估,觉得是应激相关障碍,不排除后面有发展成其他精神障碍的可能。开了药,嘱咐一个月后复诊。"
"但他没来复诊。"安永穗接了一句。
李医生颔首"没来。我当时还让助理打过电话,电话打不通。后来我也忙,就渐渐搁下了。"
他的目光落回茶几上那张纸的边缘,"但我对他爸爸印象挺深的。那个男人……不太像会主动带孩子来看病的人。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是问诊的时候他站在那个男孩旁边,手一直搭在男孩肩膀上,像是……不让他说什么的样子。"
温妤与安永穗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您还记得当年开具的具体药物吗?”
李医生想了想,报了一个药名,是常见的一线抗焦虑药。
"剂量不大,初诊的标准量。"他补充道,"这种药通常需要持续服用至少半年才能起效,只吃一个月不够。他如果没来复诊也没继续取药,那个孩子的状态应该会反弹,而且反弹之后会比之前更难控制。"
安永穗从文件夹里翻出另一张纸,递过去"李医生,您看这个。我们在中医院的药房记录里查到,第二个月的药没有被领取。但是他父亲的记录里,那个月有一次处方药购买记录……买的是别的东西。"
李医生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秒,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抬起头来看安永穗,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这个药,不是精神科用的。这是镇静类的处方药,通常用于短期睡眠障碍,不能长期用,而且有成瘾风险。"
温妤的声音平稳地接过来:"如果王铁军给他儿子用的是这类药,效果会怎么样?"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表面上的躁动会被压下去,看起来能正常生活。但这不是治疗,是用东西把症状盖住了。长期用的话,人的大脑神经调节会出问题,一旦断药,反弹出来的状态会比原来的病程剧烈得多,治标不治本,到时候表现出来的可能就不是应激障碍的症状了,可能就会是狂躁、攻击性、甚至幻觉。"
安永穗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成拳。她想到那天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眼睛浑浊、抡着砍骨刀冲进来的男人,想到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那如果在他断药之后,有人给他用了别的东西呢?"安永穗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比如,违禁品。
李医生眼底是看透症结的沉静裹着浓浓的不忍与惋惜"如果他本来就被长期压制着,断药之后状态反弹,再被喂进别的东西……那就不是压制了,是引爆。"
一室寂然。茶水的热气在茶几上方慢慢地升腾、消散。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动,枝叶在窗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温妤把文件夹合上"李医生,谢谢您。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用。"
李医生摆了摆手,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两个年轻女警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如果那个孩子现在还在这样的话……你们找到他之后,别太苛责他。他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温妤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朝李医生点了一下头。安永穗也跟着停下来了,弯腰朝老人家鞠了一躬。"谢谢您。"
第一次调查比想象中的要顺利,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记录内容,深挖蛛丝马迹。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安永穗忽然停住了。
"温队。"那个接手他儿子的人,会不会就是涉毒案的那伙人?"
温妤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上,双手抄兜"如果那伙人需要一个人来做他们不方便直接做的事情。比如拿着砍骨刀冲进警察局之类的……那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被控制、被引爆的人,一个状态本来就不稳定,又有求药需求的人,对他们来说是最顺手的选择。"
安永穗站在拐角处,仰着头看她。楼道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那道光的长度刚刚好,刚好让她能看清温妤说话时微微动着的嘴角,也刚好让她们之间的那几级台阶显得不那么遥远。
温妤轻声开口,抬步走下台阶。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浅灰色衬衫的袖口极轻地擦过安永穗的小臂。
安永穗转身跟上去,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二人前后穿过那道铁门,重新走回了石榴树影斑驳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