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里面沟通好了,能进来了,顺便通知二三组准备。”
“收到收到,我俩马上。”
老周麻利地帮他掖好裤脚,上下检查无误之后才准他进去。
半掩着的铁门被推开,伴随着嘶啦地摩擦声,食物腐败的酸臭裹挟着铁皮房被暴晒一整天后的热浪席卷而来。
毫不夸张的讲,赵中金那一刻眼前全白了,表情管理完全失控,喊了声我去之后把脸上的N95口罩拽得更紧了一些“咳咳咳——呕——咳咳……温队,温队你还活着吗温队!”
他转头去找老周,却被老周四十五度仰天的虔诚姿态吓了一跳,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
“老周你你你,你魔怔了还是……”
他听见老周声音毫无波澜的碎碎念着“周霍邱……你是老警员了……不能让一滩泔水熏死……”
温妤当然还活着。和他们两个一样,全副武装地站着那里,只不过她身上那件防护服尺寸大了点,腰上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才勉强能撑起来。
垃圾处理区附近还站着十来个警员,虽然隔着口罩和防护服但还是能看出来表情都很狰狞,他们已经捞完一波了,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沾上了污秽。
温妤作为现场的指挥之一,大概是表情管理最好的那个了。
“目标三张纸。前面捞了一次没有发现,应该就是剩下的这些。”
她指了指右边一字排开的三个蓝色塑料大桶“东西在里面,得我们自己来。”
对面的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秒,走过去默契地一左一右拉住塑料桶的把手往那个浅槽子挪。
“温队,你——你咋这么淡定啊……”
“鼻炎,闻太不出来。”
小赵鼻子里挤出一声嗯,随后用力磨着橡胶鞋底防止打滑,他屏住呼吸将腰胯打开,和老周一个往前拽一个配合着把桶子举起来。
哗啦。一桶5升多的泔水被倾倒在四四方方的池子里。黄绿色的芹菜段,发黑的胡萝卜皮混着剩菜剩饭铺满了那一片。
温妤蹲在那堆刚倒出来的泔水前面,那股被闷了几天的酸腐气味迎面扑过来,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像在跟自己的胃商量能不能先别动,但胃显然没跟她谈拢……
老实说,她希望鼻炎再严重一点。温妤拉紧口罩,示意旁边的成员上。
泔水已经凝固了,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油膜。老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那些变凉的米粒和菜叶,在黏厚湿滑的残渣里寻找着,郁闷的头上都要下暴雨了……
一群人翻了好一会儿,手套上挂满了暗黄色的汤汁,然后赵中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跟周围软烂触感有明显区别的东西。
纸被裹在一只黑色塑料袋里,袋口扎得很紧,边缘的胶带缠了两圈,小赵把它从泔水堆里扯出来的时候,塑料袋的表面还挂着几片正在往下滑的菜叶。
“温队!你看是不是这个!”
温妤伸手把那只塑料袋接过来,拉开袋口的结,从里面取出那几张纸。
纸张已经被泔水的潮气浸润得微微发软,边缘有些卷曲,但字迹还能辨认。
“是这个。各小组!停止排查!”
老周甩了甩手上的油汤凑过去,然后表情发生了迅速的转变,由暴雨转雷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玷污,救赎,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这他妈是读后感啊?"
他嫌弃的闻闻粘在自己衣服上的菜叶子,偏过头去呕一声。
温妤没有说话。
她把那三页纸并排放在手边干净的布面上,视线依次扫过三篇文字,有反复出现的字眼。
"老周。让总部派破译人员来,带缴获的书,还有早期抓捕的几名组织成员审讯口供记录一并调过来。"
"温队,就这几篇颠三倒四话还要破译员?"
“没错,情报藏在文字底下。不是凭空编的暗语,应该是对应书里固定段落,还要对照之前的笔录才能读懂。”
破译员是凌晨到的。
派来对接的队里新来的警员陈静,小姑娘干脆利落,戴着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那本收缴来的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真理与承受”几个烫金大字印在封面上,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她翻开到被折了角的那一页,和那几张读后感摆在一起。
第一张是安永穗的字迹。
温妤站在桌边,弯腰看着那页纸。
《真理与承受——读〈赎罪之路〉有感》
我爸妈不要我,老师说我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完了,邻居都说我是拖油瓶。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痛苦不是惩罚。
颜姐告诉我,我不是来结束的,我是来开始的。她说:"你站在江边的时候,你心里有的那些东西,不是你的错。是你被放错了地方。真理之神不会把任何一个人放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你站在江边,是因为你一直在等一个认出你的人,你是被特别选中的。"
书里说,真理从不主动敲门。它只在你自己把门打开的时候才站在外面,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那些裂缝是光线照进来的地方,是真理之神在我身上凿开的窗口。它让我疼,是为了让我知道什么位置还能透进光,能被填满。
指挥员站在桌边,反复读了几遍文稿,眉头微蹙“陈静,你和温妤的判断是,他们把感悟当成情报载体?”
“对!”陈静推推眼镜,指读着书上的文字“你们看这段:唯有被单独认出的信徒,才可走入帷幕之后,聆听私语,承受独一份的试炼。试炼之痛,即是通往权柄的路。”
温妤脑中瞬间串起从前抓捕“真理天堂”底层成员时录下的口供。
好几份笔录里都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关键词:拣选,裂痕,试炼,帷幕之后。当时被捕人员只交代这是内部宣讲话术,没人明白“帷幕之后”具体指代什么地点,审讯对象层级太低,根本接触不到核心内情。
老周拿出早期查获的宣传册,残页证据同样对上了。残页上印着一句短句:被选中者,方得入内,过去专案组只把它当成笼络成员的洗脑口号。
指挥员按住泛黄的旧口供复印件“之前所有落网的人,口供里全都只听过这套说辞,没有一个人真正踏入过所谓‘帷幕之后’。安永穗这句话等于在告诉我们,她是目前卧底里第一个取得这份特殊权限的人。”
“也就是说,颜姐这套‘拣选’不是空话,是一套实打实的内部晋升机制。”
老周看着三份字迹,后背泛起一丝寒意“万一以后出了问题,情报没送出来,颜姐拿着这本书,对着他们写的比对……”
“风险摆在明面上。”指挥员重新看向那三份沾着油污的纸“可眼下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守住这条唯一的通信链路,同时做好预案,一旦这条线暴露,立刻紧急撤离。”
温妤逐渐退到了人群之后,周遭交谈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飘进耳朵,思念混着绵长的焦灼缠在一起,揪得心口发紧。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着据点密不透风的管控格局,还有那条赌着性命才搭建起来的情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