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岁以后我的身体就不是我的了。□□,那些曲线,那些会流血的周期,它们每一个都在提醒我,我被人怎样对待过。
我想把它们割掉,但割掉之后又会再长出来。我吃了一些东西试图让它们停下来,它们停了,但我的心没有停,我还是会在夜里醒来,还是会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身上游走。后来我杀了更多的人,杀过很多次之后,那种恶心的感觉会消失一段时间,但它总会回来,像潮水一样反复地漫上来。
遇见琳琳那天在下雨。她蹲在桥洞底下,浑身湿透了,像一只被淋透的猫。她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神是我见过最干净的,里面什么杂质都没有。她问我是不是来接她的。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但我听得很清楚。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她是我身体里那块已经腐烂多年终于被挖出来的部分,我要把她养大,养得干净漂亮,让她永远不会变成我这样。她叫王林,我不喜欢那个名字,但我喜欢她。那一年她十五岁。
温妤轻轻放下第一页稿纸,指尖缓缓抚过磨损的纸边。她盯着最后一行文字,短暂失神,再将纸页翻过。
头顶的白炽灯安静地洒下白光,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页。
第二张纸相对干净,字迹匀称圆润。
【日记2】
“我带她回去的第一晚,她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王林。我说那个名字不好,我给你换一个。她抬起头来看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我,我想了很久,给她取名琳琳。
‘琳’是美玉,是干净的,是不被污染的。从那天起她就是琳琳了,和过去的王林再也没有关系。
她什么都不懂。她换衣服的时候不会转过身去避着我,我看着她把旧衣服从肩上褪下来,露出那具还没有发育完全的,瘦小干净的躯体,没有伤痕,没有那些被反复浸润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人碰过的轮廓。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泽。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想要碰她,是因为那道轮廓太完整了,完整到我害怕我一伸手就会把它弄碎。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把睡衣套过头顶,看着那些布料的边缘沿着她的腰线缓慢地滑落下去,看着她掀开被子躺进去,侧过身来对着我,说‘颜姐,你也睡吧’。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她知道我身上的那些。那些我自己割过的痕迹。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脱过衣服,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把浴巾解开了。
我站在那里,身上那些被反复切割过的旧痕全部暴露在灯光下,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褪成白色,有的还带着新痂。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她走过来,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我大腿内侧最长的那道痕迹。她问‘疼吗’。我的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我想要提防的东西。然后她的睫毛上挂了泪,她说‘颜姐,你的身体好疼啊’。这句话让我觉得我过去那些年所有被压碎的东西都被她轻轻地接住了。
第一次有人看见那些旧痕的时候,不是恶心,不是回避,不是想要利用它们来让我跪下去。她是真的在心疼我。”
我爱上她了。我知道这不对,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但我控制不了。她躺在被窝里看着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那么干净。
她不会长大。她会一直这样干净下去,一直这样小,一直这样需要我。她不会变成大人,不会变成那种恶心的,成熟的,会背叛我的东西。她会永远是我的琳琳。”
第三页的字迹最为工整。可读下去,字里行间的偏执与疯狂,却一点点渗了出来。
【日记3】
琳琳喜欢枇杷。
我带她回去的第一个夏天,她从院子里的树上摘了一颗青色的果子,咬了一口又吐出来,说好酸。
我看着她皱着眉的样子,觉得那是我见过最可爱的表情。第二年春天我种了一棵枇杷树苗,在后院东南角,光照最好的位置。
我跟她说,等这棵树长大了,每年都会结很多枇杷,都给她吃。她蹲在那棵比她还矮的树苗旁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它最顶端的那片嫩叶,说‘颜姐,它会活很久吗’。
我说会。它会一直活着,每年都结果子,你每年都可以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从那以后那棵树就成了她的。她会给它浇水,会把掉下来的叶子收起来夹在书里,会在秋天的时候坐在树底下看书。
后来,她告诉我一些她来之前的事。她说她不是被抛弃的,是被卖的。她长到十二岁连户口都没有,那家人把她带到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然后把她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
她说那些人会打她,有时候用皮带,有时候用其他东西。她说她后来流了很多血,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月经了。
她在说那些的时候,我没有告诉她我的感受。我感受不是难过。我感受是安宁。那些人替我做了一件我本来打算自己动手去做的事。他们让她的身体停在了那一年,让她永远不会变成大人,永远不会发育出那些恶心的会被人触碰的性状。她会长不大,会永远干净,永远是我的那个不用穿衣服也能坦然躺在被窝里的女孩。
我看着她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只是一点点动心了。我在想,只要她能一直在,那些交易,那些联络,那些夜半抵达的车轮声,我都愿意替她接住。
外面那些人,那座城里的那些人,那些吸着fen、吐着钱、以为自己是神的男人们。
他们本来就该死。他们的血正在浇灌我和她的枇杷树,让它更密、更高、更不会被任何人拔走。
……
那些文字在眼底慢慢退去,画面不由自主地跳转到另一个场景。
离别之前的那个夜晚,她与安永穗缱绻纠缠,温热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她记得安永穗的身体在夜色里微微发颤,记得那双盛满情绪的眼眸,最后爱意几乎要冲破眼眶,漫溢出来。
那双眼睛。那道目光不躲闪,不恐惧,没有半分崩溃,只有最纯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