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府库房中早积压了大量的御赐宝钞,都是从前闻堰与郭少艾攒下的,花荇看了都头疼:“怪不得拖了这许多天才将赏赐给你,怕不是在宫中也勉强搜罗起来这些个破烂,都没地方放。”
闻裁月便出了个主意:“实在不行就寻个空地,你带人避人耳目偷偷去烧了去。”
花荇瞥了她一眼,“平日里嘴上说你烧钱还不够,还想真烧钱啊?”
闻裁月也不恼,反而坦荡回望。
勉强将宝钞入库,闻裁月觉得累了,眼皮沉甸甸地抬不起来,身上更是半点力气也没有,叹道:“我困了,想回去了。”
花荇眼睛眯起,匆忙几步上前,将掌心搭在她的腰肢上,认真观察闻裁月的脸色,“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
平日里虽然也爱累,小孩子似的闹觉,可也没有这样弱柳扶风不堪一击的样子,花荇不放心地探了探她的额头,问道:“大夫还是那套话?”
闻裁月脑袋一下下地胀痛,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花荇干脆捞住腿弯把她横抱起来,一路送回了房中床榻,让她先斜倚着坐好,嘱咐了一句“等下再睡,我去拿药”,便要起身。
床上倚着的人忽然伸手一扯他的袍袖。
花荇的脚步走了一半被硬生生牵回,落回塌边。
闻裁月耷拉着眼皮看着他,肌肤青白,根根青丝贴上,越发分明。
她低声说,“我有话想告诉你。”
“可是你要先吃药,我等下回来再说成不成?”
“……不成。”
花荇自然听她的话,略调整了下姿态,温柔地看着她,等她发话。
两双含情目这般相对,闻裁月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虽不能赶走他,却将他打发给抱香了。”
花荇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愣了愣:“……谁?”
二人头顶最为宽大的房梁处有个极难发现的影子。
他半伏在梁上,左手勾着横梁边缘维持平衡,右手中却捏着一只变了形的草蚂蚱,身材劲瘦,呼吸清浅。
显然是隐蔽惯了的人。
此刻分明是午后,他却犹如一只毫无声息的鬼魅,默然垂下眼睛,紧盯着房中两人的发顶。
闻裁月道,“此前说我装傻,你现在又如何?自然是那小哑巴了。”
花荇明知故问,“怎么,你不要看着他、护着他了?”
“只要在闻府,他就什么都不缺,在不在我身前不是都一样?苏叶现在也天天跟着抱香呢。”
闻裁月用手指一戳他脸颊,要将他面上伪装扎透一般,“我虽并不觉得他肖想于我,但花执卫不是不高兴么?我不想叫你不高兴,你最重要。”
难得见她如此剖白,花荇哑然,张了张嘴,似是想笑,又想说些逗趣的话。
可此时她执着他的手,分明心跳如鼓,眸光旖旎,那些笑话若再说,就是不合时宜了。
他顺从地垂下脑袋,低声说,“小月,谢谢你。”
闻裁月摇头,伸手抚摸他的脸:“谢甚么?是我不好,分明是你的未婚妻,却时常只顾忙着自己的事,忽略了阿荇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情绪和感受。”
花荇抓住她柔滑的掌心吻了吻,乌黑的眼睫低垂,隐隐可见波光流动。
闻裁月不可置信地问他,“哎呦花执卫,你不是要哭了罢?我……”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
花荇凑上来,深深吻住了她,掌心勾住她纤细的脖颈,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按了些许,与她更深地贴近。
他愈吻愈是动情,清风穿堂,浮动荷香,终于忍不住翻身,将闻裁月压倒在榻上。
她被吻得昂首,眼睛却清醒地睁着,不见半点沉迷。
房梁上的一只手越攥越紧。
指甲已深深剜进梁木中,木屑剥落,被悬在上方的人摊手接住,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房中两人情热如沸,哪管另一人的呼吸吞吐,满是热痛。
闻裁月悄悄伸出手去,将掌心抵在他的心口,依稀触到其中狂乱的搏动,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好在,好在,他一如既往,仍是如此需要她。
她尚能掌控。
不管那扳指究竟是不是他差人递给仲孙慎之,又贼喊捉贼演戏给她瞧,都不重要。
两人的衣衫一同垂坠在地,纠缠得不分你我,被风吹得发颤。
无一人留意到,角落处有个模糊的影子,衣角同样被这场香风带起,又无声地悄悄落下。
褚观棋丹田处真气乱窜,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再看。
分明想走,双脚却像被扎死在了原地,最引以为傲的轻功半点使不出来,只知道要死死攥紧手里的东西。
是那只有毒的蚂蚱。
他今日是特意溜进闻裁月的闺房,来取走这只蚂蚱的。
它曾是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鲜活样子,如今,却只是一具模糊扭曲的死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