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旖一下马车见到拥挤的人群,就忍不住蹙眉,越到湖边人声越是鼎沸,还有许多穿着薄衫挽袖露膊的女子,一排排一堆堆聚在一起,大概是等会要上龙舟的扒龙桡手。
一个侍仆去岸边看了一圈回来,凑在另一个年长的侍仆耳边私语,年长的侍仆叫霜花,是凤后派来的,他张望一眼,回头对长孙旖弯腰欠身道:
“段家娘子的灯船就在岸边,殿下现在就可以过去。”
长孙旖压了压眉头,看那岸边一层层的女人就觉得好像闻见滔天的汗臭,他不耐烦拂袖而去:
“我去逛逛,不是说有花灯祈福吗?我们也去。”
霜花略有迟疑,见长孙旖已经几步甩开侍仆,他快步跟上陪在身侧。
长孙旖这次出宫带得人不多,他并不想大张旗鼓,身边就跟着几个侍仆,看着像是朝臣或商贾家的少爷,倒是未引起风波,今日出行夜游的公子不算少。
他其实没什么心思逛街,眼睛快速扫过各摊贩架子上摆放的花灯,还有些手上正在粘制绘色的,长孙旖瞥见一支桃花灯,有些走神。
之前那桃花簪子,他,他没要回来,任由那车夫将它拿走。当时侍卫已经替他给了银子,但他就是觉得,既然已经许诺要给人家,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拿走也就罢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会有点后悔?
今日的西湖亭极美,许多灯船红红火火妆点着湖面,青情躺在船上,感觉疲乏的脑子也跟着小船在湖面晃晃悠悠。
船上未点灯,船身破旧窄小,青情一整个人躺在里面便挤挤挨挨,和湖面上那些精致华美的灯船简直云泥之别。
“哗—哗”湖水在船底流淌碰撞发出清澈悦耳的小调,青情却只觉得它一声接着一声,真烦真吵。
她懒洋洋探出头,看着自岸边漂过来的几只河灯,大多是荷花样式,花芯是烛火的嫩黄,叶瓣粉而娇媚,隐约可见几行墨字,是男儿们祈愿平安、寻求良缘的字句。
长孙旖手里拿着笔,墨水在花瓣上晕开一滴,正好晕去那不合时宜的名字。
他如梦初醒,心口突突直跳,他一把将桃花灯掀在地上几脚踩平,又和小贩重新要了一只,心情沉重又刻意的写下一段话,墨重字锋,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长孙旖拿着河灯去了湖边,霜花看着那踩上几层脚印的河灯,捡起来看了一眼,拧眉。
就见那河灯上写着前言不搭后语的问候:庆冷,安否?
霜花面色沉沉,将那一瓣花叶纸扯下来放进袖口的小袋。
长孙旖把河灯投进湖,手指浸水轻轻拨了拨,将河灯推走——他愣愣望着湿漉漉的指尖,周身熙来攘去,湖上也一片热闹喜庆,他却觉得自己身边空荡荡,总觉得特别孤单。
“殿下,段娘子已经等了许久,您该过去了。”
青情看着那人转身走了,她小腿紧绷着,眼神流转在那几只花灯,分不清是哪一只。
她用内功把花灯吸过来,挨个拨弄着看上面的字句:
愿我们一家人和睦,衣食无忧,岁岁平安。
希望孩儿健康长大,无病无灾,前程明朗。
愿良人远行平安,诸事顺遂。
愿亡妻,勿忘我。
希望和心上人顺利结亲,我想嫁给她。
前几只河灯青情看过一眼就轻轻推走,到这最后一只,她凝眸盯着看良久,随即一把掀翻河灯,灯芯被湖水浇灭,灯身可怜兮兮的顺着水流飘走。
青情的眼睛也随着那灯芯熄灭,无边夜色席卷她,她撂下草帘挡住重重心事。
长孙旖踩着踏板登上灯船,段敏这只船大概是将军府的私产,比寻常租借的灯船都要更宽敞更高耸,且装潢也十分奢华。
“子旖,你终于来了,快坐!我给你准备了上好的佛手岩茶,是武夷山驰贡给朝廷的新品种,很是稀罕,这茶也叫雪梨佛手,因为冲泡之后有股雪梨的淡甜果香,你可得好好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