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人看着也实在不好相与,派头颇大。可不像脑袋上缠着纱布的长孙旖,看着病弱又苍白,谁都敢顶撞两句的样子。
贵君手指头快要点上她们的脑门,眼神像是淬毒似的狠辣:“你们尽管以下犯上,我倒是要与陛下说道说道,这天下是否易主,叫你们这么肆无忌惮!”
领头的兵卒有些哑口无言,这帽子扣得太大,要是真惹得陛下震怒,恐怕是要诛九族的罪名。
几人一时间不敢再冒犯,默默收起兵刃。
长孙旖终于见到了青情。
这回他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青情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粗麻囚服上浸得斑斑血迹,白色的衣服被染成红色。持枪的右臂被斩去,她竟是个残缺的形象。
沾上血渍干枯打结的墨发微微晃动,青情睁开双眼,她看着长孙旖,似乎是很平静的一眼,然后竟然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那也许是一个得逞的畅快的笑,有着些许的偏执恶劣。
你的婚事,我毁了。你的未婚妻,我杀了。你看上将军府的门楣,可现在将军府只剩下个形容癫狂的老将军。
青情闭上眼,她的右指也许动了动,但她已经感受不到它了。
可能还会有别人?就算没有段敏段珞,可是凰城还有那么多贵女,她一个独臂的残废,又能杀得了几个?
太累了。
长孙旖看她这副了无生息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人已经半只脚踏去鬼门关,他几乎胆战心惊,脚步从急到缓,到最后他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的手伸向青情的肩膀,摸到空下来的一块,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抽回手,泪珠子连串滴落,他几乎愤怒看向青情:
“你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不管你是刺客还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好好蒙着脸,为什么要被抓住?为什么要去将军府杀人?为什么不逃走?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长孙旖语无伦次,他觉得这一切都怪青情,他觉得青情无所不能,所以她落得这样,一定是她故意的,一定是……
青情没跟长孙旖说一句话,他感到阵阵困意袭来,是青情用昏睡咒让长孙旖陷入沉睡。
青情用仙力托了一下长孙旖,让他恰好落在她肩上,她多想扶他一下,再抱他一下,但他很快顺着她那只空荡荡的肩膀滑落,好在小泉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青情脑袋往长孙旖那边倾了倾,但她全身被锁链箍住,她愣了愣,抿着唇,笑容终于是撑不住,缓缓耷拉下来。
“他的头怎么了?”像是闲唠家常,青情问了小泉一句。
小泉抬眼看着她,又怯生生地垂下:“殿下,殿下去求了凤后,他想救你……”
小泉声音细弱,他有些怕这位杀人如麻的刺客,他曾亲眼见证她如何冷酷干净利落砍下他人的头颅。
“哦。”青情面上看不出情绪。
“把他带走吧。”青情平静道:“……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小泉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似是欲言又止,但青情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想多说什么,他心脏缩紧,也不敢多问什么。
两人互相搭手,架着长孙旖一点一点挪腾出去。
牢房空了,独留青情被吊在木桩上,她发了会呆,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歪头看着自己断去的一臂,那空下来的一块真叫人陌生。
她眸中有股晦气,为什么他要来呢?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来做什么呢?
他来,只会叫她更难堪罢了。
贵君看见长孙旖被搬出来,愣了一下,他有些诧异:“怎么回事?”
小泉如实回答:“大概是殿下一宿没休息太累,也可能是见着人太激动,殿下刚进去就昏了。”
贵君蹙眉,挥一挥手叫他们好生服侍,先送长孙旖上车。
他犹豫片刻,最后自个进到地牢,来之前路上他大概猜到长孙旖对庆冷的情意,即便他言辞之间只谈报恩。
等看着那个独臂的惨兮兮的人,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用帕子掩住口鼻,挡去那一层又一层的血腥味。
老实说,青情这幅样子看着真没什么起眼,他真想不通为什么长孙旖会因为她失控成那副样子,这女子到底有何特别?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旖儿吗?”贵君问,仿佛施恩一般。
青情眼神中有行将就木的暮气,是一种麻木的冰冷:“没有。”
贵君皱起眉,反而很不满:“旖儿为了你在凤仪宫外长跪一夜,头都磕破流血,你却没有一句话要留给旖儿?”
“没有。”
地牢因这二字彻底沉入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