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笑盈盈看他,走到他面前伏下身子:“冰儿,上来,我背你。”
长孙旖一瞬间就手足无措了,他木讷的把自己搭在她背上,身后那些议论的放肆的觊觎的声音瞬间就烟消云散,世界安静极了。
他慢吞吞环上她的脖颈,贴在她的颈窝,有些小心翼翼又很舒服的把自己往她身上瑟缩。
“叫我的名字。”她突然说话了。
长孙旖愣了愣:“你的名字?”
“叫我,青情。”
长孙旖茫然,青情是谁?为什么要他叫她青情?
不知何时,她背着他来到一间红透的屋子,这屋子外面的天是红的,大地晕在红彤彤里,整片世界像是漂亮的晚霞,又像一个怪诞被血打湿的世界。
他在和庆冷喝合卺酒。
他感觉到自己表情有点臭,而庆冷与他手交着手,挨得极近,她眼睛睁得圆溜溜有些兴奋又忐忑观察他,她好像看出他不高兴,眉眼微微耷拉着,好像有些难过。
长孙旖一惊,怎么会,他怎么会不高兴?今天是他们大婚的日子,他很高兴,他应该高兴得很啊!
他们喝下合卺酒,她开口了:“冰儿,能唤我一声吗?”
长孙旖脸颊滚烫起来,他心跳一声压过一声,口齿不清的唤她:“妻,妻主……”他语气有些细弱的害羞。
庆冷摇摇头,她说:“不,是要你唤我青情。”
长孙旖又愣住了,青情,青情是谁?这名字好陌生,他为什么要唤她青情?
“冰儿,我叫青情,你要记得我。”
耳边只留下这声音,长孙旖猛地从恍惚中抽神,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青,青情,青情?”
“你去哪了?!”
与他喝合卺酒的人消失不见,贴满红纸挂满红绸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人,他翻遍屋子每一个角落,他冲出屋子,看见汹涌的红色长河从天边倒灌。
鼻尖萦绕着温热的潮湿的血腥味,他崩溃的跪在地上,看见那个穿着红衣、尸首分离的人。
那是他的青情,是他的妻主。
……
青情视野里最后看见的人,是一个带帷帽的男子。
那颗头颅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隔着薄薄黑纱,糜月正对上她未瞑目的双眼。
在生命最后一刻,她瞳孔骤缩,终于后知后觉落下一连串的泪,她哭得很惨,像婴孩的哀嚎,随着她放声大哭,人群于是爆发嬉笑戏谑的窃窃私语。
她不在乎那排山倒海的恶意,执拗的哭着,啜泣的抽噎的,无助的委屈的,她眼神虚虚的看向人海,也许她的视线已经被眼泪蒙住,她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却正对上她的眼眸。
他离刑台不算近,可他内功高深,他清清楚楚听见她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是在问谁?总不会要怪他?玉石俱焚,不是她选择的吗?
她又在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魏冰,我不想死,魏冰,魏冰……救救,”
那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刽子手扭着手腕转了一个刀花,湛亮的大宽刀一甩就甩干净血痕,刽子手收刀下台,人群开始乌泱泱散去,他看了一会儿,她的尸体躺在那,脑袋躺在那,一下子就只剩她了。
空气变得凝固,周围寂静无声,糜月蹙了蹙眉头,又松开,他长舒一口气。
她活该啊。
是她害得他被大将军仇视,柳飞云见风使舵派人追捕他,连皇上也疑心他当真通敌叛国,与北国合作。
她害得他成了过街老鼠,与安王的合作无疾而终,他本该扶持安王挤掉太女,与安王携手扳倒柳飞云,他本来该是南国未来的太后。
是她毁了他所有计划,是她背叛他欺骗他利用他,她难道不该死不可恶?
死到临头还要跟长孙旖打情骂俏,还说什么“心悦他,想娶他”……她就该死,她就是活该!
糜月越想越觉得是,他拢了拢帷帽,狠下心要走,似是想起什么,他脚步突然一顿。
糜月从衣服里摸出那个青情给他的木盒子,打算还给她。
他用内力将木盒子一把灌在地上,木盒连带着里面的信纸都粉碎成齑,他正打算要走,却突然看见那粉末之中,有着个黑乎乎扁扁的东西。
那木盒子方方正正,确实不像只用来装信纸的规格,似乎内里还有一层小格子。
糜月蹙眉,蹲下身拨弄那块碎末,仔细辨认许久,眉心突然一跳,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这是……一只死去的虫子。
这是他给她的,解药。
糜月眉毛拧在一起,他张了张唇,几乎有些啼笑皆非的扯了扯嘴角。
这是做什么?
把解药给他做什么?
她难道真以为他只是个小小的左舵主,为四伏阁效命,要靠出卖色相出卖身体完成任务,她是不是以为,一枚小小解药就能叫他自由?
糜月踢一脚那碎末,粉齑随风而去,他多想像风一样潇洒而去。
青情的眼泪却在这时灌进他的心脏,他整片胸膛都鼓胀,胀得又痛又闷。
有什么东西终于睡醒,只是太迟了。
……